温弦某天清理旧物的时候,无意中在抽屉里翻到一部旧手机。
严格意义上而言,这是周弛的手机。
之前她的手机在电梯里摔坏了,他没时间陪她去旗舰店买,干脆把这部旧机给她,但事后也没要她还。
抱着好奇的心理,温弦给手机充上电,开机。
她翻了一下相册,照片不多,只有寥寥几张而已。
看来看去,还是那几张。温弦退出相册,指尖一滑,却误触到了一个橙黄色的软件,备忘录弹了出来。
她逐条往下翻动,基本都是一些论文和课程相关的事宜。
但有一条是例外,日期年份之后,是整整一页的文字。
温弦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点开了那一页。
屏幕上的文字弹了出来: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舍友说要在宿舍煮火锅,蔬菜肉食都有,缺一瓶可乐和一袋盐。
我打算去学校附近的超市买。
当我路过卖酱油的货架时,隔着货架的空隙,我看到了她。
她的黑发还是不过肩,只不过比上次见面时,又短了一些。
我愣住了,站在货架前,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和她打招呼,因为我好久没有见她了,不知道该怎样去开启话题。
纠结了好久,我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想要喊住她,和她说说话,却发现对面的货架空荡荡的。
原来她早就离开了。
我拎着可乐和盐回到宿舍,被舍友说我学习学疯了。
我低头一看,手里没有可乐,也没有盐,只有一个酱油瓶子。
我只好又去了一趟超市。
这次我拿了可乐和盐,又特地往卖酱油的货架跑了一趟,隔着货架的空隙朝对面张望。
可这次却没有再碰见她。
落款: 2019年12月22日 23点59。
看到末尾时,温弦的视线在日期落款上停顿了一下。
2019年,周弛还在上高中,周日才放假,所以“她”不会是姜浅若,他们那时候还未认识。
那“她”会是谁? 他如果喊住了那个在货架旁边的女孩,会想和她说些什么?
温弦不得而知,这也许是无法被解开的谜。
哪怕他们已经领证成家,但周弛依旧很少和她谈起他过往的感情经历。
温弦把手机息屏,关机,重新丢回抽屉里。
过了片刻,她又拉开抽屉,把手机拿了出来,放在书房的电脑桌上,打算物归原主,问问周弛还要不要,如果不要,就和那堆旧物一起处理掉吧。
周弛下班回来,已经接近晚上八点。
他今天做了台将近四个小时的手术,心神俱疲。
周弛换好鞋的时候,温弦已经洗完澡,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餐桌前修改策划案。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摊在肩膀的浴巾上,就连室内也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铃兰香气。
周弛洗了手,习惯性摸摸她的头发,伸手拿了放在柜筒上的风筒,要替她吹。
温弦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晚点吧,我还在加班。”
周弛低头了一眼电脑里的策划案,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心情不好?”他问。
“没有。”温弦回头看了看墙角那堆被收拾出来的旧物:“我今天下班早,把家里打扫了一下,有点累。”
周弛没再多想,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转身回了卧室拿衣服洗澡。
温弦在他离开之后,摸了摸脸颊,他吻的余温尚在。
可她却莫名觉得他敷衍。
如果说热恋期的吻,是糖是蜜,是玫瑰上露珠,那么现在的吻,就像是刷牙漱口,一日三餐,只是惯性使然。
她很害怕有一天,这个惯性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席卷生活的方方面面。
周弛洗完澡之后,照例去了书房,一推开门就看见了桌上的旧手机。
用那部旧手机的时候,他还在念高中。
高三那一年,因为周云起来北城工作,隔三差五会去看看周爷爷,父子俩寒暄几句,勉强维持着人前的体面。
周弛看不下去,就跑去学校申请住宿了。
他的学校对手机查得不严,对学生课堂之外使用手机的情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么一来,周弛的生活作息倒是挺规律的,再加上有朋友的陪伴,也算不上无聊。
唯一有点可惜的是,他无法在放学的时候和温弦一起回家,两人见面的次数渐渐少了,再加上她有自己的社交圈,微信上的联络也不是很频繁。
直到那天过冬至,学校照例要求晚自习,舍友们商量好了,晚自习一结束要在宿舍打火锅。
周弛负责采购食材。
他趁门卫不注意的时候,和外宿生一起溜出校门,去了学校附近的超市。
他在货架上拿酱油的时候,透过缝隙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温弦。
好几个月没见,她的黑发比先前要短了一些,个子又长高了一些。
他楞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再次抬头的时候,隔壁的货架前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回到宿舍之后,周弛毫无例外地被舍友群嘲,说他学习学疯了,连东西都买错。
他当晚闲得无聊,随手在备忘录里写了篇日记,当初把手机给她的时候,忘了有这回事,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
就算温弦看到了,又会作何感想,会不会猜到日记里的女孩就是她?
还是会产生新的误会?
周弛不知道。
正想着,房间门被敲了敲。
那股熟悉的铃兰香气,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在房间里四处游走。
那香气已经成了她的影子。
周弛回过头,看到她正在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向他,洗澡的时候,似乎连眼睛也一并清洗过,湿漉漉的,看起来有几分无辜。
他被看得心痒难耐,抬腿走了过去,搂住她的肩膀,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
温弦脸红了又红,习惯性地往他怀里躲。
周弛则是环住她的腰,低下头去吻她耳后的皮肤。
温弦似乎能透过那温暖湿润的触感,感受到他唇的轮廓。
一如既往的熟悉和亲密。
在那一瞬间,温弦忽然觉得眼睛潮热,有种想哭的冲动。
周弛下意识地松开手,走到窗边把窗关了一些。
“你做什么?”温弦问他。
他背对着她,没有回头,慢悠悠地说:“外面风大,怕你眼睛进沙子。”
温弦不喜欢在人前哭,哪怕是再亲密的人也不例外。
这个借口被她一用再用,如今彻底地变成了两人的接头暗号。
她不愿意说,他也从来都不问。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仍旧是彼此最亲密的人。
那天晚上,天气晴朗,窗外的天空上还能看到星星。
温弦裹着被子在床上,看向身边的人,他的呼吸平稳,身上搭着被子,神情平静而放松。
这个睡在枕边的人,曾是她年少的玩伴,恋人,陪她走过了前半生。
她熟悉他的喜好,知道他的软肋和痛苦。
可尽管这样,周弛对她而言,还是陌生的。
她无法了解每时每刻他的真实感受,就像他也不曾明白,她心里那些从未坦言过的恐惧。
某种程度上,他们都是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
那些潜藏在暗流之下的秘密,恐惧是真的,但彼此之间依恋与信任也是真的。
想到这,温弦掀开被子,悄悄下地,去了书房。
在没有开灯的黑暗之中,她摸到了那部旧手机。
咔哒一声,书桌的抽屉被拉开。
手机又被重新地放了回去,连带着那些未被言说的秘密一起,永远地关在抽屉里。
温弦回到卧室的时候。
月光正好从窗外照了进来,洒落一地碎影。
她掀开被子,在他身侧躺下,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