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夏季的雨势很大,噼里啪啦的。
温弦隐隐约约记得,周爷爷第一次被查出心脏问题,也是这么个雨天。
不知等了多久,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了。
走廊尽头被灯照得透亮,一道窈窕的身影从那团光亮里渐行渐近,带跟的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
温弦闻声抬头,是周觅来了。
“爸的身体怎么样?”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手术室的门被打开,周弛也跟着站起身来,主刀医生没有回答周觅的话,疲惫地摘下口罩,走上前拍拍周弛的肩膀:“你和我来一下。”
周觅和温弦对视一眼,正要跟上去,脚下一崴,险些摔倒,好在温弦扶了她一把。
“谢谢。”周觅朝她笑笑,不过笑容很勉强:“我跟过去看看。”
温弦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前去。
她心底已经猜到了大概的情况。
走廊上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头顶的灯光是冷调的,白得刺眼。
没过多久,手机上弹出消息。
是周弛发来的,让她先打车回家。
温弦看完信息,心底有阵不好的预感,拎着包起身,匆匆往他离开的方向走。
走廊的尽头传来窸窸窣窣的谈话声,周觅正在和医生讨论事情。
周弛低着头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合十,搭在膝前。
听到走廊里的动静,他本能地朝她走来的方向抬起头。
温弦看到他脸色发白,眼睛红肿,被吓了一跳,又很快调整好心态,恢复冷静。
周弛见她来了,肩膀颤了颤,什么都没说,又重新低下头去。
温弦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哭出来会舒服一些。”
周弛没有接她的纸巾,拿起外套起身:“走了,送你下楼。”
他的反应很平静,没有失控或是崩溃,除了脸色差些,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温弦回头看了周觅一眼,周觅在和医生谈话之余,朝她点点头,示意她和周弛先走。
周弛陪她走到医院门口,就顿住了脚步,把撑开的伞塞到她手里:“路上注意安全。”
温弦点点头,回过头去看了他一眼,想要安慰他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早点休息。”
温弦走到半路,心还是放不下,转身往回走。
发她现周弛还在原地没有离开,在夜色中怔怔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脚下加快步伐朝他走去。
周弛看见温弦折返回来,楞了楞,以为自己头晕眼花,产生了幻觉。
温弦趁他楞神的时候,上前两步,踮起脚尖,用力地抱住他。
周弛见状低下头,嘴唇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嗓音低低的:“念念,我没有家了。”
这句话被他说得很轻,像半空中飘着的一缕白烟,风一吹就散。
这是周弛第一次和她示弱。
温弦记得小时候在家里过年时,她总爱拿着钳子夹核桃。
核桃的壳子很硬,圆圆胖胖的一个,摸起来滑不溜秋的。
她用钳子夹了半天,才听到嘎嘣一声脆响,低头一看,核桃壳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一旦那个坚不可摧的壳子裂开了条缝,想要往里掰就容易得多了。
温弦以为人也是如此。
她眼睁睁看着他身上那层完美的壳子裂了条缝,正想要往里探,他却又毫不留情地遮住伤口。
等待她的,不是心声的倾吐,也没有压抑许久的哭泣。
他不过是把她抱得更紧一些,几乎是把她嵌进怀里,恨不得两人骨血相融才好。
温弦把头埋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手里的那颗核桃。
那条好不容易撬开的缝隙,不知什么时候又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周爷爷的葬礼定在周日举行。
温弦穿着黑衣黑裙,胸前别着白花,拎着一袋瓜果和几盒糕点走入灵堂。
前来吊唁的宾客没有想象中的多,除了周家的近亲之外,不过是周爷爷的几个故交,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供桌两侧摆满了花圈,皆是些大同小异的花,菊花,马蹄莲,白色百合。
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
温弦把瓜果和糕点交给周弛,让他摆几块放到供桌上:“这都是爷爷平时爱吃的。”
周弛接过糕点和瓜果,交给一旁的帮忙布置灵堂的工作人员,转过头来看向她:“你送的倒是实在。”
温弦知道周爷爷生前最不喜菊花,他偏好兰草和菖蒲,可如今放眼望去,目光所到之处,皆是黄的,白的菊花。
周弛没有让工作人员处理掉花圈,是还顾忌着前来吊唁的宾客脸面。
可见这葬礼,并非为逝者而设,更多是在安抚在世的人。
温弦拍了拍周弛的肩膀,多说无益,一切还得靠他自己走出来。
周弛原本想摸了摸她的头发,但场合不太合适,手刚抬起,又放下,正想说些什么,正巧周觅来了,喊他去接见宾客。
周弛应了一声,把兜里的车钥匙掏出来给她:“这里路段偏僻不好打车,我顾不上送你,待会儿你开我的车先走。”
温弦没有伸手去接:“我可以等你一起走。”
他笑笑:“别等了,我这边应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温弦想想也是,但又怕他一个人待着,容易胡思乱想,伤身体。
她还想开口再劝,周弛却不由分说地把车钥匙往她手里一塞,张口就吓唬她:“再说这里是灵堂,你一个人待久了,我也不放心。”
温弦扫了他一眼:“你少在那胡说八道。”
周弛听了,不过是淡淡一笑,也不辩驳,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到学校了,记得给我发微信。”
温弦又待了一会儿,等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才去殡仪馆的停车场取车。
车牌尾数很好认,是纯数字0729。
她按下解锁键,车灯闪了闪。
温弦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想要放包,却见皮椅的缝隙里有一个透明的小瓶子。
她拿起来一看,是一瓶香水小样,上面的英文字母看起来很陌生。
温弦回忆了一下,实在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买的。
她拧开盖,闻了闻。
很熟悉的一股香味,像兰草一样,清幽淡雅,若有若无。
温弦回想起那天和许妙仪出去吃饭,夜色初上,姜浅若摇摇晃晃地从远处走来,扶着车门,坐入车内。
一而再再而三,她无法视而不见,装聋作哑。
温弦锁了车,把香水小样和车钥匙一并收拢在包里,重新返回了殡仪馆。
她四处找周弛,没找见,却在拐角处碰上周觅。
周觅见她半途折返回来,以为是车子出问题了,拉住她的胳膊问她有没有受伤。
温弦哭笑不得,但碍于外人的面,不好说周弛不是,只能委婉地说:“麻烦您待会儿把车钥匙交给他。”
周觅不解缘由:“怎么了?是车子出问题了?”
温弦只好找个借口:“我肚子不太舒服,开不了车。”
周觅打量了她一眼,似信非信,但面上功夫还是做足:“你稍等一下,我打个电话,让司机过来送你。”
温弦拉住她,阻止她拿手机:“我已经叫了车了,就快到了,不用麻烦了。”
周觅觉得不对劲,还想再问,却见周云起从外边匆匆而来。
温弦趁机走掉。
周云起显然也没有想过,昔日的争执会酿成大祸。
逝者已去,万事成空,所有处心积虑的报复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显得幼稚可笑。
周觅显然也不待见这个哥哥,冷着脸问他:“你来做什么?”
周云起尽管心里兵荒马乱,但面上仍然从容不迫:“毕竟是父子一场。”
正说着,周弛也从远处走来,他目光落在周云起身上,停留了不过几秒,又淡淡地移开,问他:“有没有带请帖来?”
周云起皱了皱眉:“什么?”
周弛丝毫不给他面子,语带讥讽:“今天这场葬礼是为死者而办,来者皆为死者亲友,闲杂人等还请避让。”说完,就要拿出手机给安保打电话。
周觅怕父子争执,引旁人围观,当众出丑,连忙阻止周弛:“你俩差不多就行了。”
可周云起却没有半分恼意:“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不知道,也有情有可原。”
他环顾了一圈,见此处较为清净,干脆也不瞒周弛,把过去的往事和盘托出。
周云起当年有个谈了四年的女朋友,叫陈懿。
陈懿是南方人,父兄都是从政的。
两人感情不错,周爷爷对陈懿也算是认可,就在两家准备谈婚论嫁时,却偏偏出了岔子。
周爷爷看不上陈家的行事作风,觉得太过狠辣,再加上官商的身份敏感,怕多年的打下来的基业毁于一旦,就劝儿子放弃这段感情。
周云起不愿意,父子两人的矛盾积攒许久,终于在这件事上爆发。
周爷爷明面上不拦他,说尊重他的个人选择,但如果他选了陈懿为妻,他的遗产,包括公司里的股份一分都不会给他。
一向对他还算听言计从的周云起,唯独在这件事上咬紧不放,坚持要娶陈懿为妻。
后面他之所以会放弃,是因为陈懿单方面提了分手。
周云起觉得莫名其妙,后来在娶了周弛的母亲之后,偶然一次和周爷爷聊天发现,陈懿当初提分手,是因为老爷子亲自出面找她,告诉陈懿其中的利弊,让她多为两个人的前途着想,不要只顾眼前。
那时的陈懿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但最终还是妥协了,回家之后,因为神思恍惚,从楼梯上摔下来,导致流产。
周云起知道事情的真相后,当机立断要和周弛的母亲离婚,夫妻二人本就没有感情基础,互看对方不顺眼,找律师拟好财产协议,就去民政局办了手续。
周弛那时刚出生,他母亲嫌他带在身旁累赘,索性把孩子扔下,独自一人去了国外。
而周云起心心念念要和陈懿在一起,更不可能带着孩子,只好交给周爷爷抚养。
陈懿自那次流产之后,生育变得困难,只能做试管婴儿。
周云起也因此恨上了周爷爷。
一场故事听下来,周弛面色如常,心底毫无波澜。
“我知道这么多年你恨我——”周云起还欲再说,
但周弛却没有了听的耐心,打断道:“我从未恨过你,没有爱又怎会生恨。你于我而言不过是陌生人而已。不过今天是爷爷出殡的日子,死者为大,还望言行自重。”
他说完转就身要走,周觅喊住了他,把车钥匙给他:“这是念念让我给你的。她说肚子不舒服开不了车,自己打车先回去了。”
好端端的怎会肚子不舒服?
周弛眼皮一跳,按照以往他对温弦的了解,知道她必定是生气了,可当下也顾不上问缘由,只能忍着痛强打起精神,去招待前来吊唁的亲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