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用冰袋启用之前,得挤压内袋,需要一定的力气。她的手受伤了,根本没有这个力气。
温弦只好悻悻地缩回手。
周弛拿了层医用纱布包裹住冰袋,让她把手背贴在上面。
灼烧的阵痛感得到缓解,温弦小心翼翼地盯着手背看了半天,问他:“会不会起水泡?”
周弛看她手背红肿渐消,应该问题不大。
但他还是起了恶作剧的心思,一本正经地嗯了一声:“不仅会起水泡,还会软烂脱骨,入口即化。”
温弦听到前半句还在担忧,直到他讲到后面,她才反应过来他在胡说八道。
软烂脱骨,入口即化?
那不是红烧猪蹄吗?
温弦楞了楞,左手拿起冰袋就想往他身上扔。
但看在长辈面子的份上,还是作罢。
周弛路过她身旁时,探身过去,握住她的手背翻看了一下,确认她冰敷得差不多之后,才松开手:“差不多可以出锅了。”
温弦后退两步,想要挣脱他的掌心:“你少说两句,不会变成哑巴。”
结果在后退的过程中,她的胳膊肘不慎碰到料理台边缘的瓷碗。
瓷碗滚落在地上,顷刻间摔得粉碎。
温弦:“……”
周弛单手撑在料理台边缘,扫了眼满地的碎瓷片,嘴角勾了勾:“打算造反?”
温弦扶额,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想拿抹布清理现场,刚走没两步,却被他拉住胳膊:“当心脚下!”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像是为了呼应他的话,温弦的脚掌心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刺痛感不断扩大,她隐约感到有黏黏的液体渗出,伴随而来的还有皮肤里的异物感。
周弛看她欲哭无泪的表情,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踩到碎瓷片了?”
温弦揪住他的胳膊,眼眶红了一大圈:“好痛。”
“哪只?”他问。
“右脚。”
周弛蹲下身,握住她纤细的脚踝:“抬起来,我看看。”
他掌心温热,触碰到她的肌肤时,不免让她颤栗。
温弦一时不太适应:“你别这样。”因为紧张的缘故,圆圆的脚指头不由地蜷起来,像是蜗牛缩回了触角。
周弛顾着查看她伤势,没想那么多,淡淡地提醒道:“你好像很大反应。”
一语惊醒梦中人。
恋人之间的触碰,天经地义。
此刻还身在戏中,不能太过明目张胆地让他走开。
她低下头,刻意压低嗓音:“你能不能松开手?”
周弛抬头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不能。”
温弦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了。
他绝对是故意的。
没想到老房子着火,烧起来轰轰烈烈的。
温弦在心底默默组织语言,等这件事结束之后,一定要畅快淋漓地骂他一顿。
谁叫他假戏真做,借题发挥。
周爷爷见他们待在厨房里磨蹭了半天,等得不耐烦,起身去厨房打算看个究竟。
他前脚刚进去,就见满地的碎瓷片渣:“怎么回事?”
周弛把温弦打横抱起,走出厨房,顺手捞起玄关柜子上的车钥匙:“念念脚扎到碎瓷片了,我带她去趟医院。您和兰姨先吃。”
周爷爷连忙问:“不要紧吧?”
周弛回过头来:“反正没您的病严重。”
周爷爷瞪了他一眼,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温弦还是第一次这么被他抱着,觉得不舒服,身子在他怀里动了动。
周弛察觉到她的动作,低着头恐吓她:“再乱动,就把你扔到草丛里去。”
一离开周爷爷的视线,他恶劣的本性就暴露无遗。
温弦也懒得配合他演戏,她更关心的是周爷爷那边的进展:“我们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老人家应该知道我们的关系了吧。”
周弛拉开车门,把她放在副驾驶上:“他只是心脏不好,人没痴呆。”
他说完,又转身进屋给她拿鞋子。
等周弛重新坐回车里,她忐忑不安地问他:“拔瓷片会不会很疼?”
周弛的手搭在方向盘上,闻声,转头看了她一眼:“会有点。”
温弦对疼痛耐受度很低,周弛的“会有点”,对她而言就是会很疼。
温弦一路上都在为此担惊受怕,临近目的地时,她突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你们医院的规培生多吗?”
她害怕被当作教材围观。
周弛嘴角勾了勾:“挺多的。”
温弦眼前立马浮现了一幅场景,她在科室里对着医生嗷嗷直叫,旁边一群围观的规培生,目瞪口呆。
“那个能不能换家医院?”温弦小心翼翼地问他。
周弛把车倒进停车位里,瞄了眼后视镜,确认无误之后,拔出车钥匙熄火:“已经到了。”
温弦既怕疼又怕社死,窝在座椅里不肯动。
周弛单手撑在车门上,见她没有下车的意思,低下头问:“等我抱你下车?”
温弦一害怕就想磨蹭拖延时间:“我……想坐一会儿……我……有点不舒服。”
周弛懒得和她废话:“要么我扶着你,你自己下来走,要么我抱你进去。”
温弦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为了保住颜面,还是抓住了他的手腕,颤颤巍巍地从车上下来。
好在医院大门离停车位不远,温弦抓着周弛的衣袖,一瘸一拐地挪了进去。
周弛让她挂了个号,让她在侯诊区坐着等叫号,自己则是去走廊的另一端打了个电话。
周弛的那通电话刚结束没多久,陈北柯的身影就出现在走廊的不远处。
他披着白大褂,翩翩而来。
路过候诊区时,陈北柯的目光一扫,看到坐在椅子上温弦,及时地刹住脚步:“怎么了小妹妹?”
温弦耷拉着眉眼:“脚扎进瓷片了。”
陈北柯先让她去拍了个CT,然后戴上手套,准备帮她清理伤口。
温弦一看到推车上的剪刀,镊子,瓶瓶罐罐,肩膀缩了缩,身子不由与他挪远了些。
陈北柯见她害怕,索性走到门外,扬声把周弛叫了进来:“我说你家小妹妹都怕成这样了。你还站在外面?”
周弛让他闭嘴,推门进来,走到温弦身旁。
温弦立马抱住他的胳膊:“你不许走。”
“我不走。”周弛边说,边用眼神示意陈北柯可以开始了。
但事情比她想象中的要简单,除了打麻药有点疼之外,拔碎瓷片的过程几乎没有太大的感觉。
清创做到一半,温弦环顾四周,不见规培生:“没有其他的实习医生?”
周弛慢条斯理地应声:“你想的话,也可以安排上。”
陈北柯说可以了的时候,她终于松了一口气,下了病床重新穿好鞋。
药效没过,脚掌心还是麻麻的,但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
陈北柯办完正事,目光往她唇前一扫:“小妹妹,待会儿有空的话,补个妆吧。”
温弦刚想说,她今天没化妆,只涂了口红。
下一秒就反应过来,她口红花了。
至于口红是怎么花的,温弦看了看身旁的始作俑者。
对方压根不觉得心虚,还一脸淡定地问她:“需要帮忙?”
温弦闭上眼睛,说了句滚。
陈北临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弛一眼,摇摇头,转身带上门出去。
温弦回到周爷爷家时,饺子还热着。
兰姨对她颇为担忧:“吓死我,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周爷爷见惯大场面,用筷子给她碗里夹了只饺子:“先坐下来吃饭。”
温弦打算劝周爷爷,心思也不在食物上,勉强吃了几只饺子,就下桌了。
周弛见此,让兰姨拿了个保温饭盒,把锅里的饺子装进盒里,说是给温弦留的。
周爷爷吃完饭后,就上楼去了书房。
温弦也放下手机,跟上他的脚步。
她走到书房门前,发现门是半掩着的。
温弦屈起手指敲了敲,得到周爷爷允许之后,才进了书房。
书桌上摊着大片大片的宣纸,周爷爷手执毛笔,挥洒自如。
温弦凑前看了看,笑着问:“这是《金刚经》?”
周爷爷点点头:“闲来无事而已,难得走下病床。”
温弦低头一看,问道:“我记得您是练行书的,怎么忽然写起小楷? 临的还是赵孟頫的帖子。”
周爷爷笔尖一顿,嘴上却岔开了话题:“我写了大半辈子的行书,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何况楷书是书法的基本功。”
温弦对书法了解不多,只是知道几位名家。
赵孟頫与妻子感情很深,在其妻病重之时,为其抄写《金刚经》祝祷。
不知道是不是用情至深的缘故,这部作品可谓是他生平的巅峰之作。
温弦看到这,莞尔一笑:“爷爷,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周爷爷抬头,手中的毛笔悬空:“你说来听听。”
“我姥姥生病的那一年,经常和我说,她这一辈子,基本都圆满了。唯一的缺憾是——没有看到我成家。”
周爷爷握着毛笔的手僵住了,笔尖的墨汁滴落在纸上,晕染出一小团的乌黑。
“我是她看着长大的,从我第一次换牙,再到我第一次背起书包走进校门,一直到高考不久前。如果有机会的话,她希望能够出席我人生中的每一个重要时刻……”
温弦说到这,顿了顿:“您和姥姥的想法也是一样的,是吗?”
话题到这,戛然而止。
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桌上雪白的宣纸被窗外的风吹得皱起边角。
周爷爷沉默了片刻,抬手揉了揉眉心:“你下去让兰姨给你热一热饺子,午饭没见你吃多少。”
温弦笑笑说了声好,转身掩门离开。
门一关,隔绝了身后的视线。
她就靠在墙壁上,深呼吸了一口气,摊开手心一看,湿漉漉的,都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