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欠他钱了。
温弦正想着,却见他倏然抬眼,视线朝她这边看过来,漫不经心地一扫,又淡淡地移开。
她有时候真怀疑两人有心灵感应。
每次她暗暗唾弃周弛时,总是能被他精准捕捉。
姜浅若见他分神,多问了一句:“怎么了?是不是有事?”
周弛轻描淡写地收回视线:“没事。”
姜浅若听到这,语气稍微停顿了几秒,之后又继续讨论之前关于项目设计的话题。
讨论完项目,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八卦上面。
只不过都是无关痛痒的,谁也不敢当着正主的面儿明目张胆的议论。
温弦没有意识到他们换了话题,依旧认真地欣赏帅哥美女,直到桌面上的手机传来信息提示声。
她拿起手机一看,屏幕弹出一条消息,是周弛发来的: 带纸巾了没?
温弦愣了一下,以为他需要,就回了个“有”字。
片刻之后,他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很好。记得把口水擦一擦。
他这是讽刺她看帅哥美女,看得太过入神了?有什么好嚣张的?
温弦给他回了三个字:神经病。
有个研一的师妹觉察到周围的气氛有变化,悄悄地拉了一下陈北柯的衣袖:“周师兄怎么这么高兴?”
陈北柯朝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往身侧那边看。
师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不远处的桌子上果然坐着个年轻的姑娘。
姑娘的长相是偏甜美乖巧那一类,盘着松散的丸子头,眉清目秀,白净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粉。
只是姑娘的表情似乎不太愉悦,绷着一张脸,盯着手机,那目光似乎能把屏幕盯出窟窿来。
师妹睁大了眼睛,脸上有掩饰不住的惊讶,目光在姑娘和姜浅若之间,兜了个来回,最终还是和陈北柯交换了个眼神,默默地把到嘴边的话咽下肚子里去。
聊天聊到一半,周弛主动站起身来说去买单。
其他人收到散场的信号,纷纷起身告辞。
姜浅若没有立马离开,拎着包跟上周弛的脚步:“我也出一部分,只让你一个人买单不太厚道。”
“已经付好账了。”他没有给她留讨价还价的空间。
“行,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下次开完组会请你吃饭。”姜浅若不是个爱拖沓的性子,说完话,也不等他回应,转身就走。
周弛付完账,回过头去,对桌的人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骨瓷咖啡杯。
他到桌前,碰了碰杯壁,指尖传来一阵微小的凉意。
杯里的咖啡已经冷了。
温弦拎着袋子坐在地铁上,显示屏上的指示灯不断闪烁,盯着看久了,眼睛不免酸胀。
鼻尖飘过一阵浓郁的香水味。
温弦抬眸,站在她座位面前的姑娘穿着皮衣皮裙,画着浓妆,脸上透着一股倦意。
姑娘目光落在了她手里袋子的上,在logo处停顿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温弦能够大致猜到姑娘的心思。
怎么买得起奢侈品的人,还会在下班高峰期来挤地铁,和其他人一样为了一两个座位争得面红耳赤。
但有些事情,注定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就像温弦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她待到半途,会起身离开。
明明就是专程为他而来。
香水味换了。从浓郁变得清淡。
这是冷调的香水,温弦想起家里书房放的那盆兰花。
翠绿纤细的枝叶中,长出雪一样的花朵。
风姿卓然,不媚不俗。
姜浅若。
温弦的心里忽然蹦出三个字。
坦白而言,姜浅若是她长那么大以来,见过唯一一个,无论是外貌还是学历,都不被周弛碾压的人。
他们是天生一对。
至少在旁观者的视角中是如此。
温弦拿袋子的手稍稍用了力,袋子光滑的表面瞬间长出了皱纹。
应该祝福他才是。
这么一想,温弦捏袋子的手愈发用力,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抗议声。
在那一瞬间,温弦觉得有点惋惜。
对,一定是惋惜。
总有一天,她会在他的生命里慢慢褪色。
会有另外一个女孩和他拌嘴,时不时找他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然后他们会拥有一段独属于彼此,奇奇怪怪的体验。
而温弦会失去一个朋友。
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她才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
温弦就这么告诉自己,直到眼睛里泛起潮意。
灯闪铃响,地铁门打开,她被推搡出了地铁,心底那么一点的愁绪,也被汹涌的人潮冲散。
周五晚上,温弦在家里做好了饭,拎着保温盒就去医院看周爷爷。
她没有提前通知周弛。
临出门前,温弦看了一眼放在过道柜上的装风衣的袋子。
她把袋子塞进抽屉里。
抽屉门一关,眼不见为净。
医院住院部大楼的电梯有几十年的工龄,设施老旧,维修了几次,又旧病复发。
温弦按了几次电梯键,电梯才慢吞吞地从十楼挪下来,中途还在九楼磨蹭了好一会儿,停了大概三四分钟左右。
温弦等电梯的中途,看了两次手机屏幕。
足足六分半分钟,电梯才抵达一楼。
金属门一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温弦进去,发现电梯厢内空荡荡的。
她按下七楼。
金属门一点一点地闭合,大概半分钟左右,脚下才有失重感传来。
温弦看到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上升,直到五楼的时候定格。
电梯金属门打开,闪进一道雪白的身影。
还没等她留神,电梯门就闭合了。
身边人披着白大褂,正低头看手机,半张脸埋在口罩里,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周弛的眼睛很有辨识度,丹凤眼,长睫毛,瞳孔的颜色偏深。
温弦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小时候常去的岚山公园,那有一片澄净的湖。
风一吹,湖面波光粼粼,但很快又恢复了沉寂,了去无痕,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的眼睛和湖很像,没有太多的情绪风浪。
温弦盯着他看了半天,琢磨不透他在憋着什么坏,出于自保,还是不动声色地与他拉开了些距离。
他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行为,眼皮都懒得掀,哼笑一声。
电梯里总共就那么几平方的空间,再回避又能避到哪去?
温弦不看他,目视前方。
电梯金属门呈现出两人的倒影。
温弦在左,周弛在右,以金属门中间的缝隙为界,两人各占据一方,互不搭理,像是电影海报里的两个版块。
哐当一声,电梯剧烈地晃了晃。
温弦没站稳,身子朝周弛这边倾了过来。
界限被打破,气氛失衡。
她脚步踉跄,直到握住他身后的金属栏杆,才勉强稳住身体。
温弦抬眸,只见周弛嘴角微微勾起,看向她的眼神别有深意。
“你什么意思?”她的右眼皮跳了跳。
“这话应该换我问你才是。”他语气淡淡的。
温弦低头一看,她的胳膊撑在周弛身旁两侧的栏杆上,相当于变相把他圈进自己怀里。
温弦只能低着头。她一抬头,鼻尖就会蹭到他的白大褂。
温弦进退维谷,瞬间愣住了,只能干眨巴眼睛。
“电梯里有摄像头。”他温声提醒道。
温弦如梦初醒,连忙松开胳膊,后退了两步,确认两人保持了安全距离之后,才恢复镇定:“不好意思。”
话音未落,电梯又开始剧烈地摇晃。
温弦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从左侧滑向右侧,没留神撞到他的胸膛上,于此同时,手机也掉在地上,自动滑向角落。
这次还没等她解释,脚下有失重感传来。
电梯下坠的速度比平时要快。
周弛将她拉到自己身侧,让她整个人背靠轿厢:“屈膝蹲下,抓稳扶手。”
他说完,又伸手按下楼下的按键。
电梯顶灯闪了又闪,最终熄灭。
车厢陷入一片黑暗,耳畔风声呼啸。
温弦心跳加速,怦然作响,他亦然。
两人的呼吸和心跳在无尽的下坠中交织。
温弦握着栏杆,手心湿漉漉的一片,都是汗。
周弛腾出一只胳膊,横搭在她的脑袋上方,掌心贴着她的耳侧,一方面是替她护住头部,另一方面也算是变相替她捂了耳朵。
下坠没有停止,速度越来越快。
他的体温隔着掌心传来,温弦觉得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温弦闭上眼睛,耳畔的风声在他的掌心里静止。
时间被凝固成块,她的世界忽然变得安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失重感减轻,电梯下坠的速度变慢。
温弦睁开眼,把手伸到他白大褂的衣兜里,拿出手机:“密码是多少?”
“二零一四零七零九。”他报出一串日期。
温弦输入密码,手机应声解锁,她立马给消防打电话。
电话打完,她又回想起那个日期。
二零一四零七零九。
不是生日,不是出生年月,和节假日也无关。
莫名其妙的一串数字。
电梯停住了。
周弛放下手,把胳膊收回来。
可她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温弦暗自庆幸,电梯的顶灯坏了。否则所有见不得光的反应都被照见了,多尴尬。
她打开手机电筒,走到周弛身边:“你有没有受伤?”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
心受伤?温弦有点生气:“我是认真的!”
她的嗓音很软,听起来像娇嗔。
空气静默了一瞬,周弛再次开口时,嗓音里带着笑:“想哪儿去了,这是刚刚被你撞的地方。”
温弦回想起来,电梯下坠前,因为重力的缘故,她整个人直接撞进他的怀里,那个力度几乎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能撞出来,然而他一言不发,只是闷声吃痛。
温弦为自己不健康的想法感到愧疚,又怕他真弄出什么毛病来,没有多想,伸手就要解他白大褂的纽扣:“我看看有没有弄伤。”
可她刚抬手,就被周弛握住手腕,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讥诮的意味:”你还真不和我见外。”
话说完,他手也跟着松开。
温弦这才意识到不妥,明明耳根子已经烧得发红,可话语里偏要故作镇定:“是你自己说不舒服的。”
“所以这就是你解我扣子的理由?”他问。
温弦哼了一声:“你就装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