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消毒水味比平日里的略重一些,估计是她来得太早的缘故。
温弦拎着保温饭盒,刚推开病房的门,就看见周爷爷已经醒了,正靠在枕头上带着老花镜看书。
周爷爷见她来了,把手中的书合上,摘下老花镜:“念念来了?”
温弦朝他笑了笑,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按理说应该早些来看您,可最近课太多了,又要写实验报告,就没顾上过来。”
周爷爷摆了摆手说不要紧,又问她:“你姥姥的身体最近怎么样?”
温弦正在用小碗从保温饭盒里盛粥,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一顿,笑着和他说:“爷爷您忘了?我姥姥走了好几年了。”
“哎呀,我给忘了。近来老是生病。唉,人一生病就容易犯糊涂。”周爷爷垂下眼帘,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温弦把盛着粥的小碗递给他:“爷爷这是给您熬的粥,您慢点喝。”
周爷爷颤颤巍巍地接过碗,喝了几口,就放下了:“你姥姥的熬粥的手艺还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我剩下的日子也不多了,这次喝了,就不知道下次还不能喝上。”
温弦原本想说这粥是她熬的,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纠正,故人已逝,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周爷爷和她姥姥是年轻时候的恋人,原本是要商量着订婚的。
后来因为知青上山下乡的运动,周爷爷被分配到了北大荒插队,而她姥姥则去了新疆的农场工作。再加上当时通讯不发达,一个在东北,一个在西北,山长水远的,婚恋也就这样硬生生被隔断了。
因为家里有人从中斡旋,周爷爷插队回来得比较早,后面趁着改革开放,南下经商,做生意发了家。相比之下,她姥姥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插队结束后就回了北城嫁人生子,一个北上,一个南下,从此便形同陌路,不复相见。
原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可谁也没想到,周爷爷在老伴去世之后,会千里迢迢从南方搬回北城定居,两人在老同学聚会上意外相逢。
自从那次同学聚会碰面之后,姥姥就常领着温弦去周爷爷家做客,一来二回,她和周爷爷就熟络了起来,再加上温弦的姥爷在她出生之前就去世了,所以周爷爷在她心目中和亲姥爷没有太大的区别。
“念念,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呐?”周爷爷喝完汤,又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念念是温弦的小名,取自李商隐的诗“一弦一柱思华年”,以表思念之意。
温弦听到这抿嘴笑了笑,有意地答非所问:“那是自然的,我总不可能变成一个鬼。”
她大学期间瞒着家人谈过一段恋爱,不过分手也分得很快,暂时还不想往这方面考虑,所以才以开玩笑的方式岔开话题。
果然这话把周爷爷逗得哈哈大笑,可就在他笑到一半时,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周爷爷看到门口的来人,立马就收起笑容,变了脸色呵斥道:“你小子又上哪儿鬼混去了?老半天见不着人。知道的人,以为我要见我孙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要见皇帝呢。”
“瞧您说的,我这不就来给您负荆请罪了。”
温弦听到声音,转过头去,发现周弛正披着白大褂地站在病房门口,双手闲适地插在兜里,那张脸一如既往地招桃花,走廊里好几个路过的小护士都对他频频侧目。
不得不说,他这人平时挺欠的,但那白大褂一穿,还真有模有样,颇有医者风骨。
然而周爷爷并不打算轻易地放过他,皱了皱眉:“你真是越大越没长进,见了人家姑娘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此话一出,温弦明显就能感觉到周弛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她身上,正当她看被得浑身不自在时,他却从容地收回视线,淡然一笑:“没想到我一会儿的功夫没留神,就怠慢了温小姐,真是抱歉。”
周弛虽然嘴上说着抱歉,可语气却是一贯的散漫随性,没有半分愧疚。
温弦唇角弯了弯说没关系:“周医生平时日理万机,一时疏忽,礼数不周全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笑笑:“我再忙也忙不过温小姐,忙得连微信都顾不上回。”
温弦被他戳到痛处,没再搭腔,转头看向周爷爷。
周爷爷对他们明里暗里地相互掐架,已经见惯不怪了,咳嗽两声,连忙转移话题:“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还单着身,也不怕别人看了笑话。”
周弛正在低头给他削苹果,听了这话,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就算作交待了。
“嗯是什么意思?我就想在入土之前看你成个家,难道这都不行吗?”周爷爷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周弛似乎被催婚催麻木了,没多大反应,波澜不惊地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喂到周爷爷嘴边:“行,怎么不行,我目前还在读研,您有合适的记得介绍给我。”
又是这句!周爷爷傲娇地把头一横,拒绝吃孙子递过来的苹果:“哪用得着介绍?这不就有现成的吗?”
温弦吓得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摔地上:“爷爷您快别拿我开玩笑了。”
周爷爷很不满地皱了皱眉:“谁说我开玩笑的?我是认真的。这姑娘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
相较于温弦,周弛的反应很淡定:“如果我俩真能成,又何必拖到今天?”
“这话得问你自己。人家姑娘样样都好,你以为就等着你稀罕? 你再拖下去,后悔的也是你。”周爷爷不死心,依旧继续撮合。
周弛对此很是淡然,久久沉默着。
周爷爷被他反应气得抓起枕边的书,就往他身上扔:“又一声不吭装傻?”
周弛嘴上也没反驳,稍微侧了侧身,就轻松地避开了迎面而来的书本。
他把掉落在地上书本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浮尘,重新放到桌面上:“行了,这事我自有分寸,您就别再操心了。”
周爷爷动了动嘴巴,还想说话,却被温弦打断:“爷爷,我学校那头还有事,我先走一步,改天再来看您。”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怕再不走,晚点就走不了。
周爷爷不好强留,只能点点头说好,一转头又去指挥周弛:“反正你现在也没课,刚好去送送念念,这个地段打车麻烦。”
周弛也难得没反对,不出声就算默认了。
温弦碍于在周爷爷面前不好意思拒绝,等病房的门一合上,她就对他说:“你回去陪爷爷吧,难得你不忙。我自己回学校。”
周弛没有应允,淡淡地说:“来都来了。”言外之意,送她回学校只是顺便的事。
他这么一说,温弦实在没有推辞的理由,只能向他道谢:“那就麻烦你了。”
“没事。”周弛难得地好说话,这简直不像是他平日里的作风。
正当温弦感慨太阳打西边出来时,他又轻描淡写地扔下一句话:“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麻烦了。”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还是原来那个说话欠扁,招人讨厌的周弛。
其实温弦有时候也想不明白,她和周弛都是外人眼中进退有度,温文尔雅的体面人,怎么一碰头就要掐架拌嘴?
可事实上她和周弛第一次见面时,两人关系就已经不太融洽了。
那时候她才十岁,第一次被姥姥领着去周爷爷家。
两位老人家许久未见,一见面便是喝不完的茶,叙不完的旧,更重要的是,逝去的青春在生命的末期忽而复现,不得不令人感到怀念。
周爷爷怕她一个人待着无聊,从果盘里给她抓了把糖,打发她上楼去找自己的孙子玩。
虽然温弦当时年纪小,但人并不傻,知道大人谈话都得想方设法把小孩支开,抓了糖乖乖地应了声,就跑上楼去了。
楼上的走廊很宽敞,墙顶上还悬着漂亮的艺术吊灯。
但走廊里的每个房间都关上了门,只有尽头的那扇门敞开了条缝隙。
彼时的温弦还在看哆啦A梦,知道里边有扇叫做任意门的东西,只要一拉开门,人就会被吸进去,穿越到侏罗纪,或是未来。
可温弦既不想要被恐龙追着跑,也不想活在没有姥姥陪伴的未来,只能选择走廊尽头那扇半掩半开的门,看着比较保险。
她踮起脚尖,紧紧握住门把手,把门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些,好看清楚门后的世界。
然而门后的世界比她想象中的要简单,地上散落着乐高的积木,再往上看就是黑色的运动裤,以及**的后背。
房间里换衣服的人皮肤白净,背上的肌肉线条紧实而流畅,一看就是经常运动的人。
只见他抓起床上的白T恤,往头上利落地一套,就搞定了。
正当她看得入神时,门把手上传来震颤感,房门被猝不及防的拉开,站在她面前的男孩早已穿戴整齐。
他比温弦高出一个头左右,看起来和她年岁相仿,眉眼的轮廓深邃明朗,唇瓣也是薄薄的,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朝她看过来时,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你平常也是这么站在门口,看人换衣服的?”光是听他说话的语气就知道来者不善。
温弦急中生智,摊开掌心,向他展示手里的糖:“周爷爷让我拿糖上来找你玩。”
男孩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又问:“那你脸红什么?”
温弦摸了摸脸,不好意思地问:“那个真的很红吗?”
“假的。”他扔下这句话之后,也不接她手里的糖,转身扬长而去。
只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一脸的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