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你看这个。”何蔓蔓捡起小摊上竹筒一般的羊皮帽子,乐淘淘地转身递到阿准面前,“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帽子。”
“对啊,真新奇。”阿准趴在摊子边,盯着那只嵌了彩色石头的马鞭——师傅答应等九月便开始教她骑马,现在配根马鞭正好。
至于路宽宽,她不爱美衣,不爱鞭子,只盯着摊主手里的还冒着热气的奶茶发痴。
辛韫这市集办得热闹,也精妙。
她用颂昌府的穿城河为界,桥东一条街留给蛮人的铺子,桥西留给颂昌府各郡县百姓,若要过桥,便必须有官大人亲自盖上的桥头印章,确认没有携带刀鞭,没有可疑物品才能通过检查进入桥西买卖。
加上五人一组的巡逻队伍,即便百姓们头一天心怀警惕,到了今日已然放松下来,忙着欣赏眼花缭乱的稀罕物了。
阿准好不容易从马鞭上移开视线,还没等动作,身边的宽宽已经在轻轻扯她的衣摆:“主君,主君您看那儿。”
她指着隔壁摊位边竖着的一块稻草板,上头整整齐齐码着的绿石头耳坠,可不就和何蔓蔓耳朵上那对一模一样。
“丫头,看看我们这个耳坠吗?你们都花一样漂亮,戴上我们的耳坠,蜜蜂都要来看一看的。”老板是个梳着大辫子的中年娘子,一双手在胸前翻飞招呼,说的话都由身边的小伙计翻译成汉话。
阿准干笑着反手去拉蔓蔓,眼前一晃,那只飞起的耳坠已经冲到稻草板前。
“蔓蔓姐……”
“丫头?”
顾不得摊子一圈不明所以的主人客人都看着她,何蔓蔓只盯着那些耳坠看了半天,再转过身来眼眶红成了兔子。
“蔓蔓?”徐准轻轻牵起她的手,挠了挠掌心。
“我没事,别扫了主君的兴,咱们接着逛吧。”何蔓蔓勉强撑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拉着徐准的手往反方向走去。
徐准跟着走了几步,可那双耳坠抬眼便能看到,实在碍眼得厉害。
她定在原地不再往前走。
何蔓蔓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来,却见主君提着那只鼓囊囊的荷包,反手拽紧她:“你跟我走。”
阿准抬手招呼宽宽示意跟上,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蔓蔓将她拖回了小摊前:“老板,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全都包起来。”
她小手一点,帽子、奶茶,还有自己刚刚看过的马鞭统统点了个遍,“还有,你这里只有一件的宝石全都包起来。”
“主君,不用买这些的……”何蔓蔓手上拦着,眼睛还是诚实的看向那异族娘子打包袱的手。
“丫头,”大辫子娘子的手悬在半空,听懂了这句拒绝,“你们还买吗?”
“不……”
“买!”
徐准一把按住何蔓蔓,丢出荷包模样像极了豪掷千金的败家子。
大辫子娘子笑呵呵捡起荷包,再不看何蔓蔓的脸,招呼一旁铺子的娘子帮忙包裹,自己爽快的数起钱来。
何蔓蔓只得眼睁睁看着徐准那只鼓囊囊的荷包被掏下去一小半,又被重新递回。
而荷包的主人正笑着将其中一条马鞭缠上腰带,一手接过装在水囊里的奶茶递给路宽宽,最后,那只晃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的匣子被递到她面前:
“喏,这里面都是独一无二,你收了便不准难过了。”
“我哪里难过了。”何蔓蔓嗔怪着别过头,可手还是实诚的接过了匣子,“主君您也不怕她们也骗你。”
“骗我一次换你高兴,也不亏。”
阿准耸肩,不甚在意地晃了晃腰间哗哗作响的荷包,“宽宽也是,这阵子因着我上课都没出来吃过馆子,说吧,今日你想吃哪家,我们便吃哪家。”
“我?”颂昌府美食老饕咂摸着嘴巴里的残存的奶味,老神在在的盘算了一阵,“主君,咱们去吃合和坊的猪肘吧!”
“宽宽,你就爱吃这些犄角旮旯的小馆子。”蔓蔓摩挲着匣子上嵌着的宝石,磨掉了那点伤心,又活泛起来,“带得主君胃口都变了。”
合和坊原本是挂在小车上的牲旗,即便后来在城西盘了铺子成了小馆,也只有三张桌子,可耐不住肘子炖的软烂脱骨、酱香浓郁,便是提着油纸包带回桐生院毁了一身衣服,宽宽也做过。
“蔓蔓姐才不懂呢,主君,主君和我一样吃饱了才能没有伤心事,”宽宽被逗得恼了,结结巴巴地反驳,“主君,主君您看她……”
“嘘,吃猪肘。”周围人已经在若有若无地看向她们,阿准一手轻拍了下蔓蔓的后背,一手捏起一块来自草原的干饼塞进宽宽嘴里,轻声安抚。
“老板,要五个肘子!”
“欸,五个肘子!三个带走。”柜台里麻利拨弄着算盘的老板娘子冲后厨传了菜,一手推开算盘,一手提起茶壶从柜台里迈了出来,“娘子好久没来,比我这柜台都高了。”
“我长了快两寸呢。”阿准骄傲的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老板笑着,麻利的擦干净了最里面的桌椅,翻过茶碗满满当当倒了三大碗麦茶,口中也顺着夸奖:“娘子真厉害。”
阿准笑眯眯的接受,心满意足地落了座。
“今日客人多,娘子有事便去柜台唤我。”老板低声交代了句,转身去招呼刚进门的客人。
她前脚刚走,一口气喝掉小半碗麦茶的宽宽便嗅着空气中的香味,意犹未尽:“主君,您有没有闻到馒头的味道?还是刚出锅的。”
从小铺的窗子望出去,对街的铺子刚掀开蒸笼,这会儿老板正在氤氲的热气中捡馒头。
阿准心下了然,也端起茶碗喝了两口:“蔓蔓,我和宽宽去买馒头,你在这儿等我们回来啊。”
蔓蔓正忙着清点匣子里的东西,头也不抬地摆手:“嗯,我在这儿等主君。”
宽宽急不可耐地拍着徐准的袖子,主仆俩就这么你拉我拽的出了门,直奔馒头铺子而去。
“……主君,这家馒头做的真好吃。”
“比刘伯的馒头还好?”
“嘿嘿,那倒比不上。”
“你喜欢吃,那之后我就常常带你出来吃。”
“那还是就这一回吧,一回就够了。”宽宽嚼着嘴里的馒头皮,小声嘟囔着。
“什么?”阿准一时没听清,下意识回过头来。
路宽宽于是凑近了些,手里滚烫的馒头隔着油纸包贴到阿准小臂上:“主君那么喜欢纪娘子和方娘子,一回倒也罢了,若是日日不上课,王妃肯定要她们走,主君肯定舍不得。”
宽宽还嚼着嘴里的东西,脸颊上的肉丝毫没有减少,但说出来的话不知为何,好像颇有几分道理:“你……”
话没说完,几个小子尖利的笑声横插进来:
“嘿,看这小红毛。”
“我母亲说了,那些老红毛是坏蛋,你们这些小红毛就是小坏蛋,坏蛋人人都能打!”
“对!人人都能打——”
笑声骂声混杂着从宽宽身后的巷子里传出,她捧着馒头学着阿准的模样听了一阵,有些害怕地伸手去拽阿准的衣角:“主君,蔓蔓姐还在店里等着呢,咱们先走吧。”
话音刚落,手里的布料猛地收紧,不等宽宽抓紧,料子的主人已经大步上前一头扎进了巷子:
“住手!”
巷子里几个手里捏着石头树枝的小子许是被阿准的嗓门震慑,原地一愣,呆头鹅般齐刷刷看过来。
徐准握着刚刚买来的马鞭,迎着日光和目光立在巷子口,悄悄侧过身来:“怎么样,我像不像女侠?”
她最喜欢那本话本里的主角便是这么出场的,手中拿着铁鞭子,遇上欺男霸女时对恶人大喊“住手”,彪悍的不像话。
“主君,您别闹了。”宽宽抱紧了怀里的馒头,此刻只怨出铺子时没带上蔓蔓,自己没法子直接绑住“女侠”的胳膊腿将人带走。
阿准反手抓住宽宽的手腕将人往身后一塞,转身正对那群小子,说出了第二句台词:“我说,住手!”
说话的功夫,她们也看清了巷子里的情况——巷子靠墙倒扣的竹筐里似乎蹲着一个人,那筐被四个小子围着,筐口则是零零散散的落着石子树枝,一片狼藉。
四个小子高矮胖瘦都有,可就算最瘦小的一个也比徐准高出小半个脑袋,一看便知道年岁大出她们许多。
最高大的小子盯着眼前蹦豆大小的两个人,突然捂住肚子笑了起来:“小娘子,你们还是赶快回家去吧,别在这儿掺和大人的事。”
阿准悄悄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秉持着女侠应当问清缘由,不冤枉一个好人的原则开了口:“你们是谁家的小子?为什么在这儿欺负人?”
那群小子完全不怕,最矮小的胖墩一屁股坐上竹筐底,挑衅似的用自己手中的木棍敲了敲筐身:“怎么了?我怀疑他偷了我家铺子的东西,追上来问两句话而已。”
“偷东西应该将人送到官府,”徐准思路清晰,“我从未听过在颂昌府可以私人审讯。”
“审讯……”
那小子同一圈朋友眼神交流,对上的却都是迷茫的眼神,他恼羞成怒,跳下筐来一把掀开,只一瞬,却也让阿准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矮胖墩攥着手中夺来的东西亮到阿准面前:“看!这是我家的银钗,这就是他偷的!”
“对!就是他偷的!”
剩下三人连声附和,宽宽畏缩地扯了扯阿准的衣角:“主君,咱们可是翻墙出来的,蔓蔓姐还在合和坊等咱们呢。”
“你在这儿等我。”
徐准解下腰间的荷包递给路宽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大步走到那小子面前,隔着两步距离蹲下身去——
果然,她看得没错。
筐子里扣着的人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身上的服饰不是贞德王朝的服制,虽说埋着头但也能看出是来参加互市的蛮人。
“小娘子,你看到了吧,他是蛮人,我们这是为了惩恶扬善,你同你的丫头去集上凑娘子的热闹,别来掺和男儿的事。”
个子高些的小子依在巷子墙角,姿态随意地摆手,连低头看阿准一眼都未曾有过。
小胖墩眼看有了人撑腰,又捡起竹竿上前来:“我大哥说的对,你现在走,我不同你计较。”
阿准盯着小胖墩脸上的汗珠看了几瞬,又看向他手中的那枚银钗,一句话都没说,但也没动作。
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她就此离开,筐子里的人小声的啜泣起来,哭声不大,和刚出窝的小狗被送人前的嘤咛声一样。
男儿的事?
阿准掂量着手里的马鞭,鞭柄一抬,越过胖墩指向筐子里的人:“喂,别哭了,这钗子你有收据吗?”
筐子里的人声音小的不像话,汉话说得不算娴熟,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别扭:“有……有的。”
“通行令呢?”
“我,我有这个。”筐子里隐隐绰绰晃着,但能看到他将一张有红有黑的纸张贴到了缝隙间。
阿准眯起眼睛看了几眼,没看清。
“你,我大哥说的话你没听懂?”小胖墩被当成空气半晌,终于忍不住动了手,一把推到阿准肩膀上。
可徐准不动如山,一双黑亮的眼睛紧盯着他:“听懂了。”
“那,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和你们一样,做娘子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