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九统倒是没有将阿准支的太远,不过出了书房,穿过正殿将她带去了对面的小暖阁。
“主君娘子,外头落雨了,奴得去看着底下人侍弄炭火,”好柳将宽宽往阿准身侧推了推,指了指立在一侧的桃华,“您便同丫头和陛下身边的娘子在这儿耍,成吗?”
“您只管忙您的,我在这儿等母亲出来便是。”阿准双手撑着软榻,借力将自己稳妥的安置坐下。
“欸,娘子有什么事便唤他。”好柳说着直起身,招呼守在殿门外的内侍,“你守在这儿候着娘子差使。”
那身着玄色布衫的小宦官露出面来,嗓子呕哑:“是。”
好柳安置好了人,脚步轻盈,闪身出了暖阁便急匆匆往殿外去。
路宽宽紧贴着徐准立在她身后,视线小心的跟着桃华在几只箱子前晃来晃去:“娘子,她长得跟仙女似的,也是陛下的侍女吗?”
徐准转过头来,终于明白那日在桃花园中南维桢和冯二为何用那种眼神看她了。
“她是……”
“好柳大监寻的东西里倒只有这件有趣些,”桃华从箱子中噼里啪啦拨弄半天,回过头来倩然一笑,“主君娘子见过桃色的棋子吗?”
徐准摇头。
她面上立马浮出激动,双手捧两只棋罐上前,将那两只罐子放到桌案上,推到阿准面前,掀开盖子:“看,这罐是桃色的,这罐上头刻的是喜鹊和画眉。”
桃华一靠近,阿准便嗅到她那具年轻身体上清甜的熏香,突然想起钱满芳抱住她时身上的沉香气味。
面上的兴致骤然散去,徐准别过头往后靠了些。
只有路宽宽浑然不觉,上前一罐捏起一颗棋子,献宝似的捧到徐准面前:“真是桃色的棋子!娘子你看!”
“嗯嗯,新奇。”徐准随口敷衍,倔强的不肯看站在面前的人。
可桃华像是没有发觉她的抗拒,只提起裙摆走到矮桌另一端坐下:“主君娘子会下围棋吗?”
阿准不应,手指尴尬的抠着软榻上垫子边缘的缝线——她学了蹴鞠、握笔写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可还没学过围棋。
偏生桃华耐心极佳,撑着桌边歪过头来:“那五连子?娘子会五连子吧?”
徐准仍旧别着头不回话。
“五连子便是这样,”桃华心下了然,从近前的棋罐里摸了五颗刻着喜鹊的棋子,一板一眼的讲解,“我落一颗,娘子落一颗,不管横着竖着还是斜着,只要在棋盘线上连成五颗子,便算赢。”
徐准眼睛望着书房大门,耳朵却听得认真,眼看桃华将棋子在棋盘上排成五颗,又顶着一张笑脸:“娘子不怕输的话,同我来一盘?”
“我自然不怕输的。”阿准终归还是小孩子,三言两语便被激得伸手摸起了桃色棋子。
殿外雨势渐大,雨水裹着冬日未尽的寒气溅进廊下,即使坐在房里,端着热茶也能觉出冷意。
阿准又落下一颗子,偏头望了一眼殿门侧,却未见衣角。
“娘子这个年纪不会围棋,”桃华手里的陶制棋子落盘,发出一声闷响,“平日里在王府都做些什么呀?”
徐准抬眼,如果她是小狗,那现在耳朵应该已经警惕地束起。
“王府有我们陪着小姐啊,”路宽宽毫无防备,已经趴在阿准身边笑盈盈地回话,“现在这个时节抓鸟、做纸鸢,每日的天光连玩儿都不够呢,哪里有时间学什么围棋啊。”
“是这样啊,”桃华笑着,小臂平放到棋盘边缘,在棋盘上落子开了新路,“没想到是这样。”
“你输了。”
桃色的棋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连通了毫无遮挡的四枚,徐准捻起最后一枚落到桃华那侧,收回的小手顺势抱在胸前,“没想到是这样,什么意思?”
“啊?”
桃华收子的手顿在棋罐上方,手里的棋子哗啦啦落进罐中,她几乎没有犹豫,人便从徐准面前跪伏到了榻边,“我只是,我只是听说娘子这样的亲王之女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没想到,没想到是和我一——”
“主君娘子,是奴言语无状了。”
她尚未册封,如今的身份仍旧是桃花园侍弄花草的宫人,是她一时忘形看轻了面前的娘子。
桃华见过许多冲撞贵人后被下令受罚的宫人,自然也见过她们落伤或者干脆死掉的样子。
徐准隔着跪下的人同路宽宽大眼瞪小眼,她不过是随口问了一句,人就这么扑通跪在眼前了。
“你,”阿准的手在空气中乱七八糟搅弄一通,最后只瞪了眼别过头装看不见的宽宽,自己开口,“你先起来。”
“娘子,我当真没有旁的意思。”
桃华头埋得更深,鬓上的珠翠碰在石板上,搅歪了发髻,“我家住在皇城外的山上,父兄都是猎户,我在那儿长大,这个时节也是设陷阱抓鸟制箭,只是没想到娘子平日也拿这些打发时间。”
徐准凝神盯着桃华按在地面上的手——那只完好的手同刚刚被紧攥过的手并排放在一起,此刻通了血液已经开始浮出紫色的指痕——比起冬日里冻伤的手好不了多少。
徐准手中的桃色棋子漏了下去,顺着榻边滚出暖阁,一路滚到大殿正中才堪堪停下。
“娘子,我替您……”
桃华撑起上身,竟然是要跪着去捡那枚落地的棋子。
“不用。”阿准跳下榻,伸手去拦。
手触到桃华那只伤手前一秒,徐准的手调转了方向,托住的是桃华的小臂:“宽宽,你扶她坐下,我自己捡。”
宽宽动作灵活,一把接过桃华的肘弯,将人从地上扶起。
徐准则追着那枚棋子一路跑到了大殿。
黑亮的金砖如镜,那枚桃粉虽只有一点,但也显眼突兀。
阿准蹲下身捡起那颗棋子时,视线不受控制的正落到紧闭的书房门上。
陛下在和母亲聊些什么呢?
今日面圣前母亲并未提及,她说的话中会不会有哪一句令母亲为难呢?
那枚棋子从指尖滑进掌心,被收拢的拳头紧紧攥住,她应当转身回暖阁,等着母亲出来的。
但四下一片寂静,彷佛世间只剩她和面前这扇门——徐准终于抬脚迈步,向前走去。
“……我本想多留你们几日,过了春花宴的,可如今太后急病,钦天监那帮人日日呈表,实在让人头痛。”
“陛下,原本我同阿准便想要这几日辞行的,偏偏颂昌府前些日子递信,说是底下的郡县遭了灾,如今——”
“您体恤平度早亡,派了官大人来协理事务,可阿准的命格,我是个母亲,不愿这样说自己的女儿,可您知道的,她是灾……”
辛韫的声音隔着门板,听得不甚真切,却像是一记闷棍狠狠敲在徐准后脑。
徐准盯着门板上一颗小小的墨点,不知道是不是哪个粗心的宫人清理不当留下的。
一瞬间,雨声、风声、远处的人声都闯进耳朵,盖住了辛韫一向平静无波的声音。
“主君娘子?”
“主君娘子!”
阿准猛地转过身来,正对上站在暖阁门口的桃华,大概是被宽宽安慰过,她面上的惊惧轻了一些:“您寻到棋子了吗?”
“找到了。”阿准盯着她的脸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举起手里的棋子,露出上下两排牙,“我找到了。”
背对着那扇门一步步往回走时,徐准打定主意要忘记门里的话,所有话。
一阵凉风裹着雨丝吹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转头望去——那个被好柳指示留下听吩咐的内侍还站在门外,衣摆已经被雨水溅成了黑色。
“雨水会溅上来,”阿准看着那具在冬末春初雨水里瑟瑟发抖的身体,像大人一样叹了口气,“你站到殿里来吧。”
那内侍转了个半圆,面对着徐准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娘子,按规矩奴应当是站在这儿的。”
“我要你站进来。”徐准咬紧了牙齿,声音几乎时从齿缝中挤出,生平头一次如此强硬的命令,“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奴……”
“站进来。”
重复到第三遍时,她眼底的潮意已经被风吹干,稚嫩的童声落在冰凉的砖石上竟真的生出几分威严来,“我要你站进来。”
那内侍攥紧了自己的手,窘迫逼得那张年轻的面皮通红,直到宽宽近前来,他才躬身:“多谢娘子。”
他拖着渐湿的衣摆迈进门里,站立的位置和门外不差分毫。
像廊下被掏了鸟蛋的燕子和后院被卖了狗崽的老狗——阿准都见过,其实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时辰早晚罢了。
自己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徐准不再计较那内侍的规矩,朝暖阁走去。
“娘子?”宽宽凑近时身上带着暖意,她从阿准手中接过那枚棋子,小心翼翼地观察她面上的神清,“娘子怎么了?”
“没事,换件东西玩吧。”
桃华同路宽宽索性将箱子里的玩意一件件拿出,摆了满地供徐准看——徐准像是突然被浇熄的火堆,因着雨水就这么失了兴致。
直到宫内的夜晚钟声敲响,好柳太监才带着人进来:“主君娘子?王妃在等您回去了。”
“走吧。”徐准跳下软榻,这次顾不上害怕好柳那张烛光里白得瘆人的脸,闷着头便往外去。
殿外雨水已经住了,徐准迈出殿门时迎面撞上从廊下过来的人。
对方随侍手中的伞一合,那件赤色衣袍便裹着大病初愈的面孔暴露在空气中。
“你怎么在这儿?”
“太子殿下万福。”
徐准难得遵照规矩见礼,抬头便对上那双震惊的眼睛——比在桃花园的沟道里对视那一眼更为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