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衡景和三年,腊月十九。
眉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伴着雪秦家的第一个孙辈在家长的期待下终于要来到世上。
秦旭在堂屋里来回踱步,听写里屋的呻吟,靴底磨着青砖,发出单调的声响。
他今年二十有七,放在眉州,这个年纪做父亲算不得早。甚至比他大三四岁的已经抱上孙辈了。可他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没准备好。以至在这几个月策论写到仅仅一半便卡住了。
产房里传来纪敏压抑的呻吟,一声接一声,像针似的扎在他心上。接生的阿婆已经进去大半个时辰,丫鬟端进去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秦旭想推门看看,又知礼法不许,只好继续踱他的步。
“阿郎。”
门帘掀开一角,纪敏的贴身丫鬟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夫人生了,是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秦旭字明向,邻里同辈多唤他的字,但丫鬟仆妇不敢,只称“阿郎”。这称呼他听了几年,此刻却觉得格外陌生——阿郎,他已经是做父亲的人了。
他脚步一顿,喉结上下滚了滚,想往里走,又生生收住了脚。
接生的阿婆掀帘出来,手上还沾着艾草水的味道,笑盈盈地道贺:“恭喜阿郎,小郎君壮实得很,哭声响亮,将来必有出息。”
秦旭连连点头,从袖里摸出一串钱塞给阿婆,又问:“夫人可好?”
“好,好,”阿婆道,“夫人年轻,底子好,歇几日便无碍了。阿郎先在外间稍候,等收拾妥当了再……”
“我不进去,我不进去。”秦旭连忙摆手,耳根微微泛红,“烦阿婆帮我传句话,说我……说我在外头等着。”
阿婆笑着进去了。
不多时,帘子后面传来纪敏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里带着笑意:“明向,我在里头好着呢。你不必担心。”
秦旭站在帘子外,攥了攥手里的《汉书》,扬声道:“敏娘,你好生歇着。孩子……孩子可还好?”
“好着呢。”纪敏的声音里带着疲乏的笑意,“阿婆说他壮实得很。你要不要看看他?”
秦旭张了张嘴,想说“好”,又觉得隔帘看孩子已是破例,正犹豫间,帘子掀开一角,阿婆把裹在襁褓里的秦释抱了出来,只露了一张小脸在外头。
秦旭凑过去,低头一看。
那小小的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品味这世间的第一口空气。说实话,并不好看,甚至有点像只小猴儿。可秦旭盯着那张脸,眼眶忽然就红了。
“释。”他说,“秦释。”
阿婆一愣:“阿郎说的是小郎君的名?”
秦旭把手里的《汉书》翻开来,指着其中一页:“‘释舟楫之安,而服车马之劳’——释然的释。我希望这孩子,该放的时候放得下,该担的时候担得起。”
帘子里面,纪敏低低念了两遍“秦释,秦释”。阿婆怀里的婴儿忽然蹬了一下腿,像是应了这名。外间里外众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一阵轻笑。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眉州的瓦檐上,照在远处朦胧的岷江上,照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
秦旭站在产房门外,隔着那道薄薄的帘子,听着妻子虚弱的呼吸声和儿子细小的哼唧声,忽然觉得,这一夜的月光格外亮。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皱巴巴的婴儿,日后会走到怎样的高处,又会跌落到怎样的深渊。他不知道这孩子会名动雍京,会被人从马上拽下来,会在大牢里度过一百多个日夜,会在江边的坡地上种麦子,会在瘴疠之地吃荔枝吃得不亦乐乎,会在大赦北归的船上写下最后一首诗。
此刻他只是个手忙脚乱的新手父亲。
此刻眉州只是一座西南小城,岷江从城边流过,日复一日,不问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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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释出生的消息,第二天一早便传到了纪家。
纪敏的娘家在眉州城南,开着一间不大不小的布庄。纪家老爹纪守诚今年五十有三,膝下只有纪敏一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当年秦旭以布衣之身登门求亲,纪守诚本是看不上眼的——一个二十七岁还在家里读书的穷书生,能有什么出息?是纪敏自己点了头,说此人日后必非池中之物。纪守诚拗不过女儿,这才勉强应了。
如今女儿生了外孙,纪守诚嘴上不说,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天还没亮透,他就吩咐伙计套了车,装了半车的布匹、两坛黄酒、一篮子红糖、一包干红枣,亲自带着老伴赶了过来。
秦旭迎到门口,刚要行礼,纪守诚一把扶住他,摆摆手:“行了行了,虚礼免了,我外孙呢?”
“岳父先请堂屋喝茶,孩子还在内室,我让阿婆抱出来给您看。”
纪守诚本想抬脚往里走,猛然想起礼数——女儿正在月子里,闺房岂是父亲能进的?便收住脚步,咳了一声:“好,好,先喝茶。”
一行人进了堂屋落座。丫鬟奉上热茶,秦旭陪着说话。纪守诚的老伴周氏倒是可以进内室看望女儿,早已掀帘进去了。
不多时,阿婆抱着秦释从内室出来,走到堂屋门口,让纪守诚在门槛外看。纪守诚站起身,凑上前去,只见一个红彤彤的小东西裹在碎花棉被里,正睡得香甜。小脸只有拳头大,睫毛细细的,鼻头圆润。
纪守诚看了半晌,忽然红了眼眶,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转回来时又是一副板正模样。
“像敏儿小时候。”他说,声音有些发哑。
老伴周氏从内室出来,笑着接话:“可不是,这眉眼,跟敏儿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纪守诚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青白色的,质地温润,雕着一只小小的貔貅。他把玉佩递给阿婆:“这是敏儿小时候戴过的,给她压箱底压了二十多年。如今给她儿子,正好。你拿进去给敏儿,让她收着。”
阿婆接过玉佩,应声进去了。
纪守诚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秦释吃奶睡觉的琐事,秦旭一一答了。纪守诚点了点头,忽然正色道:“明向,我知道你一心求取功名,读书是正理。但这段时日,你好生照看敏娘和孩子。读书的事,放一放无妨。”
秦旭欠身道:“岳父教诲,小婿记下了。”
纪守诚摆了摆手,又往内室方向望了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老伴周氏留下来帮忙照看,他独自喝了半盏茶,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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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三礼在秦释出生后的第三日举行。
天还没亮,丫鬟们就开始忙活。厨房里烧着热水,艾草在大锅里翻滚,散发出一股清苦的药香。铜盆擦得锃亮,摆在堂屋正中央,底下垫了一块红布。红鸡蛋煮了两篮,喜果——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用红纸托着,整整齐齐码在条案上。
来的人不多,三五至亲。纪守诚和老伴来了,秦旭的母亲李氏自然在,隔壁的孙婆婆端了一篮鸡蛋过来凑热闹,再有就是秦旭的两个堂兄弟,住在城东的秦明和秦亮。
秦释被纪敏喂饱了奶,裹在襁褓里。阿婆将他从内室抱出来,纪敏不便出门,只由周氏和丫鬟陪同在堂屋屏风后头远远看着。男性亲属都坐在堂屋两侧,并不靠近。
铜盆里的艾草水已经调好了温度,不烫不凉。阿婆把秦释身上的襁褓解开,小家伙光溜溜的,被堂屋里的凉风一激,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声音又尖又亮,把院子里的鸡都惊得扑棱了几下。
“好,好,”阿婆不慌不忙,“嗓子好,将来是个能说会道的。”
她把秦释放进温水里。小身子没入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乱蹬的小脚。秦释哭得更响了,手脚在水里扑腾,溅了阿婆一身水。屏风后面的纪敏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双手攥着衣襟,嘴唇微微抿着。周婆婆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担心。
纪守诚坐在堂屋左侧,倒是看得哈哈大笑:“这劲头,像敏儿小时候洗澡,跟杀猪似的。”
秦明和秦亮都笑了起来,秦旭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阿婆一边洗一边唱喜歌,唱的什么众人也听不太清,大约是“洗洗头,做王侯;洗洗身,做朝臣”之类的吉祥话。洗完了前身后身,阿婆拿起一枚煮好的红鸡蛋,在秦释的额头上滚了滚,嘴里念叨着:“红鸡蛋,滚三滚,灾星去,福星临。”
秦释这时候已经不哭了,但还在委屈地抽噎,小胸脯一耸一耸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像清晨的露珠。
阿婆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用一块细棉布擦干,重新裹好襁褓。秦释一回到干爽温暖的布里,立刻不哭了,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随时准备再哭,又像是觉得这样也不错,决定再观察观察。
阿婆把秦释抱到屏风后头,交给纪敏。纪敏接过儿子,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阿婆从条案上端过一盘红鸡蛋,分给在座的每个人。纪守诚接过两个,一个揣进袖里,说带回去给铺子里的伙计沾沾喜气,另一个当场剥了,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秦旭的母亲李氏也剥了一个,慢慢地吃着,眼角带着笑,看着屏风那边隐约的身影。
秦明和秦亮各包了一吊钱,说是给小侄子买糖吃。秦旭推辞了几句,最后还是收了。
到了午时,洗三礼便算完成了。阿婆收了工钱和两条细布,笑盈盈地告辞了。纪守诚和老伴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几句,也回去了。
下午,宾客散尽,院子又安静下来。
秦旭站在廊下,隔着一道帘子,听见内室里秦释细小的哼唧声和纪敏低低的哄拍声。他想起昨夜阿婆把儿子抱出来时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想起他在半空中乱蹬的腿,想起他那一声响亮的啼哭。
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转身回堂屋,本想翻开书再读几页,可坐了半天,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小东西。
他索性不读了,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树梢上残留的雪。
眉州的冬天很长,但这个腊月,他觉得处处都是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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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写一章,写的不好,求口下留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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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