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建元三年的春夜,未央宫三十六盏青铜雁鱼灯同时爆出灯花,宦者令捧着金错牙签的手猛地一颤。乐府新制的《佳人曲》正唱到“一顾倾人城”,羯鼓声忽地乱了半拍——李延年身后的鲛绡帷幕无风自动,露出半截皓腕。
刘彻手中的夜光杯斜了三分,葡萄美酒沿着杯口蛇行而下,在玄色龙纹袖缘洇出紫痕。他分明看见那素纱披帛是自殿外飘进来的,裹挟着太液池的雾气,却缠绕上十二扇云母屏风间的金丝楠木柱。当那只缀满瑟瑟珠的绣鞋踩碎满地月光时,悬在藻井上的五色缨络突然簌簌作响,惊起梁间栖着的两只青鸟。
皇帝支着案几倾身向前,明明是极其懒散的动作,却处处透着帝王的威仪。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故弄玄虚的舞姬。
直到她抬眼的刹那,满殿烛火都暗了三分。那双眼尾微扬的凤目,穿过时间与记忆的长河,与长门宫中望穿秋水的眸子重叠在一起。只是那人的眉眼间总是带着几分倨傲,而眼前这双眼睛却似太液池的春水,温柔得能将人溺毙。额间花钿是用未央宫北阙的朝露调的朱砂,随呼吸明灭如同将熄的炭火,与陈皇后惯用的螺子黛画出的远山眉何其相似。
刘彻手中的夜光杯慕然坠地,碎成片片琉璃。他踉跄着起身,腰间组佩撞在鎏金螭首上,发出玉石相击的脆响。
“阿娇......"这声轻唤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惊住了。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好像又回到那年的长门宫,阿娇倚着朱漆阑干,眉间贴的翠羽花钿被泪水浸湿,在月光下泛着青碧色的光晕。那时的她还未被废黜,发间还簪着他亲手折下的辛夷花。
当《振鹭》古曲响起时,刘彻终于看清原来这个舞姬的唇上胭脂原是掺了金箔的柘浆,随《七盘舞》的旋身动作渐次剥落,露出底下苍白的唇色。
“彘儿,你看这燕子多像你。”记忆中的陈阿娇指着檐下筑巢的春燕,笑得眉眼弯弯。她总说他像只不安分的小燕子,整日里在未央宫的飞檐间窜来窜去。那时他还会爬上椒房殿的朱漆阑干,只为摘一朵开得最高的辛夷花别在她鬓边。花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是他年少时最依赖的气息。 ”
“陛下?”李氏轻唤一声,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刘彻这才惊觉自己已起身走到殿中,不知何时攥住了那舞姬的玉腕。
刘彻的手触到舞姬腕间那串瑟瑟珠时,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这温度让他猛然惊醒——阿娇的手永远是冰凉的,就像长门宫永远照不进阳光的朱漆阑干。他下意识收紧手指,却在李氏吃痛的轻呼中看清了眼前人的样貌:那眉间花钿是朱砂而非螺黛,眼尾微扬却少了三分倨傲,唇上胭脂虽艳,却不及陈阿娇生气时咬出的血色动人。
“你不是她。”刘彻松开手,声音冷得像未央宫檐角凝结的冰凌。李氏踉跄后退,素纱披帛缠上殿中的青铜朱雀灯,灯影摇曳间,他仿佛看见陈阿娇立在长门宫的朱漆阑干前,手中握着他年少时赠她的那支玉笛,其间还能模糊的辨认出“永以为好”的字样。可那支笛子早在他废后那日就被她摔碎了,碎玉溅在织锦地衣上,像极了今夜坠地的夜光杯。
殿外忽起惊雷,春雨倾盆而下。刘彻仓惶转身,袍角带起的风掀翻了案几上的博山炉,炉中苏合香的青烟在殿中盘旋,像极了长门宫顶上永远散不去的愁云。他大步离去,腰间组佩叮当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碎片上。椒房殿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陈阿娇最后一次为他斟酒时,酒樽落在案几上的声音。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未央宫三十六盏青铜雁鱼灯。刘彻站在廊下,任由雨水打湿龙袍。他忽然就想起他们初遇时的情景。
那是个暮春的午后,未央宫的梨花开得正盛。刘彻蜷缩在椒房殿后的角落里,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任由几个年长的皇子正对着那时才六岁的他拳脚相加,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紧紧的护着脑袋。
“住手,谁允许你们在此放肆!”一声轻喝从拐角处传来。以二皇子为首的几人看清来人,立刻停下手。这位姑奶奶可惹不得。忙四散逃开来。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哭?”清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刘彻抬头,看见一个身着茜色曲裾的少女立在梨树下,发间簪着一支金步摇,在阳光下晃得他睁不开眼。她弯腰时,步摇上的珍珠串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我是彘儿。”他嗫嚅着回答,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少女却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方绣着辛夷花的帕子,轻轻擦去他额角的血迹。帕子上有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梨花的清甜,是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我叫阿娇。”少女说着,从发间取下那支金步摇,别在他的衣襟上,“这个给你,以后有人欺负你,就说是陈阿娇的人。”她的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眉眼间尽是少女的娇憨。
远处传来宫人的呼唤声,阿娇站起身,裙摆扫过满地梨花瓣。她转身时,发间的辛夷花簪子轻轻晃动,在刘彻眼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那支金步摇还别在他的衣襟上,带着她的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暮色四合,明光殿内的烛火在纱帐后摇曳。王夫人坐在妆台前,手中把玩着那支金步摇,珠串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刘彻跪坐在母亲脚边,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却仍能闻到帕子上残留的沉水香。
“阿娇是馆陶长公主的掌上明珠。”王夫人的声音很轻,却让刘彻心头一跳。她将金步摇放在妆台上,铜镜映出她若有所思的面容,“你可知馆陶长公主在陛下面前说一句话,抵得上满朝文武的千言万语? ”
刘彻低下头,看着地上摇曳的烛影。他想起阿娇蹲下身时,发间的辛夷花簪子在阳光下划出的金色弧线,还有那句"以后有人欺负你,就说是陈阿娇的人"。那时的她眉眼间尽是少女的娇憨,全然不知自己正被卷入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
“母亲的意思是......”
“阿娇既然帮了你。”王夫人打断他的话,指尖轻轻敲击着妆台,“馆陶长公主最疼这个女儿,若你能讨得阿娇欢心......”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金步摇重新别在刘彻衣襟上,“明日去长公主府寻她,记得带上这个。”
刘彻摸着衣襟上的金步摇,珠串在指尖轻轻晃动。他突然想起阿娇转身时,裙摆扫过满地梨花瓣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翩跹的蝴蝶,而他现在却要亲手编织一张网。
日头高起,馆陶长公主府的后花园里,陈阿娇倚在朱漆阑干上,指尖把玩着一支新折的辛夷花。阳光透过花枝,在她绯色曲裾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母亲,他真的会来吗?”阿娇轻声问道,目光却始终望着花园入口的方向。馆陶长公主坐在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团扇轻摇,扇面上绣着的金丝雀在烛光下栩栩如生。
“放心,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馆陶长公主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那孩子现在处境艰难,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一定会抓住。”她顿了顿,团扇停在半空,“倒是你,可别真动了心。”
阿娇没有回答,只是将辛夷花别在发间。花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在夜色中氤氲开来。她想起白日里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额角的血迹染红了素白衣襟,眼神却倔强得像只受伤的小兽。那一刻,她几乎要忘记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相遇。
远处传来脚步声,阿娇迅速调整表情。当她转身时,又是那个天真烂漫的贵女模样。阳光下,辛夷花簪子在她发间轻轻晃动,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
“记住,”馆陶长公主最后叮嘱道,“这是一局棋,而你是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阿娇点点头,却感觉发间的辛夷花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让沉水香的气息充满胸腔,然后提起裙摆,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直都想写写关于阿娇的故事,一个不同于历史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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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场有预谋的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