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时节,朝云城中一连十多日,乌云遮日,骤雨如幕,内捞刚肃清,就迎来刺骨的寒风,携带着更多的雨水降下。
夜幕之上,轰雷一声伴着绽开天际般的闪电笼罩在城的上空,将半座城的天际照得怵亮。
倏忽,城中一拐角处奔出一匹白马,银灰色的马鞍之上一前一后坐着两人,白马匆匆奔入主城阔道之上,头也不回的朝着城门口奔命似的冲。
“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白马刚驶出城关,后方巷口处便涌出十几匹黑马来,马上之人皆身着素青色束身交领便服,头戴雨笠,穿梭在骤雨之下,急促追赶着前方的白马。
柳卿卿的衣裳早已湿透,绸白色的缎面轻薄的紧贴在肌肤上,雨水的湿凉将寒气逼入体内,她紧紧揪住身前之人的衣角,白马骤奔,狂风将两人的衣袂掀卷翻腾,她咬紧牙关打着寒颤,四肢百骨冻得僵硬:
“阿遇,我们能……逃出去吗?”
阿遇驱马的速度越渐增快,屈弯的脊梁微微动了动,深沉的眸子覆着流淌不止的雨水,定怔怔的望着前方那片丛林:“驾——”
白马驶入城北郊岭。
郊岭一半林地一半山丘,地势高低不平,路途陡峭且错综复杂,暴雨时节更是难行。
阿遇:“小姐,坐稳了。”
下一瞬,颠簸之感袭来,柳卿卿不由自主牢牢揽住他的腰,剧烈的颠簸感令她感觉五脏六腑都将错位一般,腹中一股酸涩感正涌上心头。
就在她快要撑不下去之时,马蹄被前方横倒着的树枝绊了一脚,马儿俯冲着往前倾倒,两人亦一前一后的被甩下白马,狠狠的跌摔在山丘悬崖之边。
柳卿卿只感头痛晕眩,身子骨像是被摔碎了一般,俯趴在泥泞的泥土里,紧密的雨暮连天泻下,一阵又一阵的压打在她纤薄的身躯之上,痛入骨髓。
迷糊之时,仿佛有人握紧了她的左手,将她从泥土之中捞出,颤抖着双手把她拥入怀中,耳边响起了阿遇温柔且充满担忧的声音:
“小姐……小姐……”
柳卿卿缓缓睁开双眼,阿遇的面庞越发的清晰,他眉眼深邃,鼻梁微挺,在雨水的冲刷下,竟出奇的好看,他玉白色的纤长五指轻拂过她额前湿哒哒的发丝,她的耳根竟不自知的红了起来。
从前,怎么没发现,阿遇长得这般好看,她抬起的手因疲软无力,又跌了回去,长睫自然敛下,悻悻然:
“阿遇,你何必要淌我这浑水,就算他不杀我,我在那暗无天日般的牢笼里,也是活不久的,我只是没有想到,短短几月时光,他竟能变得如此薄情寡义。”
“当初……当初可是他求着要娶我的。”
谁能想到,曾经对她穷追不舍,百依百顺,对她许下天荒地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之人,竟然是个口蜜腹剑,虚情假意之人。
新婚之夜,张佑竟与自己的陪嫁丫鬟勾搭上了,被她撞破却惨遭奚落,换来他的一顿毒打和威胁。
她生性懦弱孤僻,守旧又刻板,时时谨记夫为天纲,嫁夫随夫,从未想过要为自己争什么,去对抗什么,只道是家丑不可外扬,便放任了他将丫鬟收入房中。
谁知这个头一开,他则更加的肆无忌惮了起来,房中收了一个通房还不够,屡屡换新,外头几个外室也曾跑上门来闹了几趟,通通都随了外室的心愿,她则仅仅只是充当了个门面罢了。
日子过得竟还不如一个通房丫鬟,日日郁郁,她的脸上也再无笑容,对父母也只是报喜不报忧,以免他们为自己担心。
谁能想到,柳府三小姐,一个曾被众星捧月,容貌才艺绝佳的女子,竟然会活成这副模样。
直到昨日,她仍旧对丈夫怀有一丝希望,甚至亲自下厨想要讨好丈夫,等了一天一夜,他终于归家,对她做的吃食更是看都不愿意看一眼便拂袖而去。
夜里,她路过丈夫房中,却听见一阵旖旎不堪的房事之声,透过窗棂近而观之,惊然的发现丈夫正抱着其继母正享鱼水之乐。
她又惊又悲,捂住口鼻稀稀疏疏的哭了起来,转身离开之时不小心撞碎了门前的花盆,惊动了屋里头偷鸡摸狗的两人。
张佑衣衫不整的将门打开,瞧见了正仓皇离开的她,将领口紧紧一拢,眼里瞬时燃起了杀意。
不到半柱香功夫,张佑便带着人冲入了她的院子,一见到柳卿卿,便说要杀了她,任由她如何求饶发誓,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他亦不曾有过半分动摇之色,冷冷一句:
“你该死——”
仿佛将她打入无间地狱,可笑的是她此时此刻依旧还爱着他,然而在他的眼中早已没了她的存在,甚至……手中握着的剑锋,亦是那般坚定的指向她的脖颈。
冷锋略过她的肩头,她紧紧闭上了双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刻,阿遇突然出现,手持棍棒闯了进来,竟以一人之力在张佑的十几个属下围攻之势间得以脱身,甚至还将她拐带出府,一路奔波逃亡至此处。
“我身不幸,不想你因此也丢了性命,阿遇,放下我,你还有大好人生。”柳卿卿声若虚蚊,命如游丝,脸色惨白。
阿遇摇头,紧紧搂住怀中冰凉的身躯,奈何自己的身子也冷如冰窖,无法让她暖融起来,眼底尽是对她无尽的心疼:
“我不放,对我而言,你便是我阿遇的大好人生,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我们要一起好好活着。”
“你真傻,嗜血的屠夫来了,我们还能活吗!”
柳卿卿睁着湿漉漉的眼眸,心灰意冷的看着张佑的人马追到跟前,憾然低垂着眼帘,沙哑:
“张佑,是我柳卿卿,看走了眼,你会有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她扯着嗓子痛哭流涕,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胸膛之中疼得厉害,浑身颤栗。
张佑面无表情,冷冷一哼,腾身下马,目光打在相互依偎的两人身上,降罪道:“身为人妇,竟勾搭下人,私逃出府,罪加一等,污了我张府名声,你们两都该死。”
说罢,他长剑一挥,刺向阿遇,想反抗的阿遇被张佑的人强行按住,利刃就这么直插插的进入了阿遇的胸前,破开灰色的衣裳,绞入皮肉之中,深深一刺,连带着骨骼亦被刺穿。
“不要杀他,阿遇是无辜的,”
柳卿卿扑在阿遇的身前,看着他被刺穿的胸膛不住的淌血,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安,紧紧贴着他的耳畔,哭得撕心裂肺。
大雨如注,狂风大作,山丘之上泥土碎石松动,不住的往下滑落着,轰然一声,眼见泥沙疯狂的滚落,半壁山丘皆不稳的摇晃着。
“不好,山丘要塌了,少爷快走!”
张佑身边的随从观察到山势危险,连忙站在张佑身边护着,一行人闻之变色,立即跃上马背,纷纷掉头驶离此地。
“小姐,快走。”
阿遇用力折断插入他胸口的长剑,侧目见身旁山丘滚石不断,泥沙沉落,慌忙起身,欲带着柳卿卿离开。
就在一刹那,滚滚泥沙席卷而来,漫天尘沙飞扬翻卷,悬崖之上亦分崩塌陷,轰轰隆好一声巨响,黄土山石倾泻而下,将两人掩埋在悬崖峭壁之下,飞石四溅,大雨狂涓。
张佑拽紧马缰,回身看着林间尘雾满布,一片苍夷,不由得嘴角上扬,内心狂喜:
“天助我也,柳卿卿,莫要怪我。”
说罢,拂袖浅笑,转身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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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遇——”
柳卿卿撑了撑眼皮,微微转醒,却发现自己的身子格外轻盈,垂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漂浮在半空之中,身躯几近透明,身下便是不知坍塌了多久的悬崖,浑然被一堆泥土掩埋,夷为平地。
她正在一片苍夷之中寻找阿遇的身影。
雨水丝毫未见转圜的迹象,耳边除了风声便是这如鼓点般密集的雨声。
“这是,魂魄?”
柳卿卿疑惑的在半空之中行走飘移着,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因为她望见不远处的阿遇正艰难的从泥土之中将她的身躯给挖了出来。
不错,是她的躯体,恐怕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吧。
她飘飘然朝着阿遇的方向而去。
“阿遇……”
柳卿卿跪坐在阿遇的面前,只见他浑身是泥,眸中似有血溢出,胸前的伤口已然有溃烂的迹象,身子不住的颤抖着,背靠大树,紧紧搂住她的身躯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她不由得转头盯着自己,这种感觉她从未体会过,与自己对视,亲眼看见自己的死状,并不觉得害怕,反而越加疼惜起自己来。
那张含恨不甘的面庞依偎在阿遇的肩头,被他当成宝贝似的呵护着,柳卿卿正视着阿遇,从未想过,生死关头,最在乎她的,竟然是身边的仆人阿遇。
她想抱抱阿遇,宽慰他不要伤心,可奈何自己如今已经是魂魄一个,什么都做不了。
阿遇的声音此刻竟比任何声音都要好听,一番痛哭之后,他颤抖着唇瓣对怀中之人轻然诉说着:
“小姐,从前没机会说,如今说了,你却再也听不见,我喜欢你,一直很喜欢,是男女之间的喜欢,唯你不可,唯你不可……”
说着说着,他的眼眶开始颤抖,泪水夺眶而出,用尽全力将身边之人抱起,失魂落魄的往前走着,走到坍塌的悬崖尽头,身下是滚滚流淌着的浑黄长河,波涛汹涌,一望无际。
“阿遇,不要——”
柳卿卿倥偬的追上前去,绝望嘶哑的呼喊着,眼睁睁的看着他纵身一跃,淹没于无尽的潮水之中。
世上再无阿遇。
柳卿卿绝望的跌坐在地上,恨意如眼前那翻腾的潮水一般,汹涌澎湃,凝聚在胸口之中恍若一股巨大的能量,雪白无色的瞳孔瞬间被怨气染红,两滴血泪顺着惨白的脸庞轻滑而下。
耳畔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铃铛声,由远及近,她的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身着异服的女子,模样青涩,不苟言笑,腰间佩着一串火红色的铃铛。
“你是谁?”
柳卿卿抬眸愣怔,脸颊上依旧挂着血泪之痕,倾城姿色惹人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