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娘西行记 第109章 缫丝千千结

且说取经一行离了那忘忧集，将货郎那句“仙法换甜头”的话在心头细细品咂，愈发觉得这入世修行比那腾云驾雾更有滋味。众人遂收了神通，敛了宝光，真正步入市井街巷，体察那红尘烟火。

这一日，行至天竺国边境的锦官城。还未进城，便听得阵阵压抑的啜泣声自官道旁的缫丝作坊里传来。

但见百来张织机静静停着，往日里“唧唧复唧唧”的繁忙景象荡然无存。数十名蚕妇围着一堆乱如麻、纠缠成死疙瘩的丝线，个个愁眉不展，眼圈通红。

一个管事模样的老者，正对着一位身着微服、前来察看的绿袍官员连连作揖，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大人明鉴，非是小人等怠工，实是这‘玉蚕’新种所吐之丝，初看莹润胜雪，柔韧异常，可一旦受潮，便极易绞缠，理不顺，纺不成，眼看贡期迫近，这……这可如何是好！”

那绿袍官员眉头紧锁，俯身拈起一绺乱丝，稍一用力，丝线未断，结却更紧，不由也叹了口气。

玄奘见此情景，口诵佛号，眼中流露出悲悯。悟空火眼金睛一扫，便看出关窍，嘻嘻一笑，刚要掐诀，却被武媚娘一个眼神止住。她缓步上前，对那管事与官员福了一礼，声音清越：“老人家，大人，可否容妾身一观？”

众人见这女子气度不凡，虽布衣荆钗，却难掩雍容，不自觉让开一条路。武媚娘走至一堆乱丝前，并不急于动手，而是仔细观察丝线纠缠的走向、扭结的规律。她伸出纤指，轻轻拨弄了几下，那死结竟微微松动。蚕妇们屏息凝神，目光都聚焦在她指尖。

只见武媚娘眸光微闪，似有所得。她解下头上束发的一根寻常木簪，青丝如瀑垂落也浑不在意。她用簪子尖端，探入一个看似最顽固的结心，左挑右拨，手法轻柔而精准，仿佛不是在解疙瘩，而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不过片刻，一个拳头大的死结，竟在她手中化作了顺滑的丝缕！

“妙啊！”老者惊呼。

武媚娘微微一笑，并不停手，对围拢过来的蚕妇们柔声道：“诸位大姐，此丝非是顽劣，实是内蕴灵性，需顺其纹理，不可强拉硬拽。请看——”她边解说，边演示，将那“八面转心结”的法子融入其中，教她们如何辨识丝路的走向，如何借力巧解，“……须得如庖丁解牛，目无全牛，方能游刃有余。”

她言语通俗，比喻生动，蚕妇们本是此道行家，一点即透，纷纷仿效，起初还有些生涩，很快便掌握了诀窍，手下越来越快，那堆积如山的乱丝，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理顺开来。作坊内压抑的啜泣声，渐渐被惊喜的低呼和解开死结后的轻松笑语所取代。

悟空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他这天生地养的灵猴，何曾见过这般精细活计？初时觉得繁琐憋闷，恨不能一口仙气吹去，叫那万千乱丝自行理顺归位。可见武媚娘十指翻飞，蚕妇们愁容渐展，又觉这“慢功夫”里别有洞天。

他猴性最是机敏好奇，瞧着瞧着，竟也看出些门道来——那丝线纠缠，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如同阵法，亦有生门、死门，关键处往往只在那一两根主线之上。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心头痒痒起来，暗忖：“俺老孙虽不好这女红针黹，但助她们一臂之力，叫这活儿做得更快些，总不是坏事。”想到此处，他背过身去，假意搔痒，右手悄悄摸到脑后，轻轻拔下三根毫毛。那毫毛金光微闪，在他掌心蜷曲扭动。

悟空将毫毛合在掌心，默运玄功，低不可闻地吹了口气，念声：“变！”摊开手时，那三根毫毛已化作数十枚小巧玲珑、金光灿灿的织梭。这些金梭形态与寻常木梭、骨梭迥异，两头更尖，梭身布满了细密繁复的云纹，中心似有一点灵光流转。

他瞅准一个空档，见众人注意力都在武媚娘与那渐渐理顺的丝线上，便使个“袖里乾坤”的手段，宽大的僧袖看似随意地一拂，一道微不可查的金风掠过工具篮，那些金梭便悄无声息地混入了原有的梭子堆中，金光内敛，乍看之下，只是些做工精致些的金属梭子罢了。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那位曾与武媚娘说话、眼神最是灵动的年轻蚕妇，名叫春姐儿。她正拿起一枚金梭，准备穿引那刚理顺的“玉蚕丝”，入手便觉一沉，触手温润，竟不似金属冰凉。

她心中诧异，试着将丝线穿过梭眼，奇事发生了——那丝线仿佛活了过来，自动在梭身上绕得整整齐齐，不松不紧。待她坐上织机，脚踏开口，手掷金梭时，更觉不可思议！

那金梭入手，竟似有了灵性，不再需要她费尽腕力去投送，只在经纬之间轻轻一引，便如游鱼入水，自行穿梭往来，速度快捷无比，且落点精准，每一次引纬都恰到好处。

更妙的是，那金梭过处，原本还有些许毛躁的“玉蚕丝”变得异常顺滑贴服，织出的锦缎底面平整，光泽内蕴，仿佛被细细打磨过一般。

春姐儿只觉得手下越来越轻快，往日需耗费半日才能织就一尺的复杂花纹，如今不过盏茶工夫便已初具规模，而且花纹边缘清晰流畅，毫无错漏！

“这……这是……”春姐儿忍不住低呼出声，引得旁边几位姐妹侧目。她激动地举起那枚金梭，语无伦次：“这梭子……它、它自己会飞！织得又快又好！”

其他蚕妇将信将疑，也纷纷去工具篮中寻找，果然每人都拿到了一枚模样相似的金梭。一试之下，惊呼声此起彼伏！

“天爷！这莫非是鲁班爷显灵了？”

“我这云纹从未织得这般齐整过！”

“速度太快了！照这样，莫说贡期，再多的活儿也不怕了！”

作坊内顿时沸腾起来，先前解丝成功的喜悦还未散去，这“神梭”天降更是让她们如坠梦中。织机重新轰鸣起来，声音却比往日更加欢快、流畅。只见金梭如一道道金色闪电，在经纬线间飞速穿梭，带动各色丝线，织出繁复瑰丽的图案。那速度，直让人眼花缭乱。

管事老者与绿袍官员看得目瞪口呆。老者揉了揉眼睛，颤声道：“老夫经营丝坊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灵巧之物！”官员亦是啧啧称奇：“巧夺天工，真乃巧夺天工！若以此梭织锦，何愁贡品不精？”

悟空见众人欢喜，心中得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却故意板起脸，对那围观的八戒、沙僧挤眉弄眼。八戒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扯着悟空袖子低声道：“猴哥，好宝贝！也给俺老猪变个能自动喂饭的勺子呗？”悟空没好气地拍开他的胖手：“去！你这呆子，就知道吃！”

武媚娘何等聪慧，瞥见悟空那得意的小动作与毫毛微不可查的法力波动，心中已然明了。她也不点破，只含笑对玄奘道：“法师你看，有时些许‘机缘’，便能化腐朽为神奇。”玄奘虽不通技艺，也感知到那金梭上微弱的祥和之气，知是悟空弄术相助，合十道：“善哉，利物济人，亦是功德。”

三日之后，数匹堪称绝品的“霞光云纹锦”装入官箱，快马直送长安。而“八面转心结”的理丝法与那神奇的金梭（事后悟空已悄然收回毫毛，但其灵效已融入寻常木梭之中），则在锦官城的丝户中流传开来，成为一门绝艺。取经众人婉拒了官府的酬谢，只在蚕妇们感激的目光中，悄然离开了这座飘着新锦幽香的城池。

夕阳下，八戒回味着那“霞光泼墨”的色泽，咂咂嘴道：“看来，这人间烟火里，也自有乾坤哩！”众人皆笑，步履轻松，继续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