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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间尺 第115章 春风无渡(下)

作者:放乎中流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5-05-12 05:23:49 来源:文学城

【注:苏娑诃(梵语Svaha音译),意即无住涅盘,亦有发愿、吉祥、息灾增益、证明、加持意,是真言咒语词。

真言(Mantra)在梵语中意为“不可思议的音声”,密宗认为,真言总含无量教法义理,持有无量威力和智慧,凭仗念诵真言的威力,可以获得迅速而伟大的成就。

祭主仙人(梵语音Brhaspati,意译即祭祀/祝祷之主)婆罗门教信奉掌管祭祀的神祇,祭祀的秘密咒语、颂歌、仪轨等都掌握在他手里,并且和帝释关系特别密切,亦师亦谋士。】

“絮儿!”宣桃这一刻几乎只觉自己的心跳也跟着停了,疯了似的大喊:“医师呢?!”

——苏娑诃离开后,宣桃把替小宣虞再找靠谱的医师一直当作头项大事,先后不知请诊过多少能人,她毕竟背靠分享着江氏的人脉资源,又肯砸重金,集中豢养起了一批异士,然而就在召集他们的这么会儿工夫,小宣虞却便已彻底没气了——瘦小的身体甚至在这短短时间便已显出了僵硬,鸦黑缭乱的散发间,所见裸露皮肤表面全部渗满了充分漫溢开的太素青紫淤毒,使本就比常人低得多的体温更瘆人的阴冷森寒,躺在那里静静没有生气而冷硬邪异的非人感,很难不让人异化地联想到某种蕴着深刻神秘纹路的瑰石——这样的灵石,一定意味着蕴藏有在天地玄秘古奥变迁间汲取到的极深邃的灵意精华,而无疑对修真之人具有难以估量的奇异价值。

来参与集诊的大夫扒开他的衣裳仔细检查,便发现太素如此剧烈爆发的直接原因竟是皮下血脉有多处爆裂,再扒开他的眼皮,见瞳孔都散开了,不由纷纷对视摇头:这完全就已没救了啊?!更以眼色示意彼此:这么离奇惊悚的死状,真不是中了什么邪术?——只是忌讳生怕于无意间淌进哪摊子沾不起的浑水,没人愿意将这猜测直接诉诸于口罢了。当然更无人敢此时当着宣桃的面谈论这具尸身可以提取出的价值,即便他们脑子或深或浅都有转过这样的念头……

倒是有个行巫医的灵师婆子在摸索了小宣虞的胸口半晌后犹豫道:“心脉确已不见,但这个孩子天生不同,这里倒还哽着一缕意气未散尽……”

宣桃本已不知是怕极还是气极这群医师的无用,全身都在应激发抖,甚至都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直到听出此言未尽之意显而是说絮儿还有救,才大喜过望,几乎仆倒在她面前:“请神婆施术相救!只要您能救活絮儿,提什么要求我都愿意满足!”

“不是我不想救,如是一般的生魂走阴,我自是有法子将其召回,因那寻常的过阴,就似放风筝一般,总不能离了身躯这副线轴太远,但他的情况却非如此啊,”那灵媒老妪紧皱眉,随即往空中撒了某种花粉似的粉末,深深吸气直到两腮都老蟾似的鼓起,再一吐息,那缕无限长似的气便化为了使周围环境变得暝阴的曛云:“你看,以老婆子的道化,根本就找不到他魂体离开方向路径的那缕‘线’,更有甚者,这缕线到底是否存在都是……”——她不敢更往深说:这孩子的魂与这副躯体到底是否存在对应的强黏连关系,她都抱有质疑!因宣桃所叙述那些宣虞周岁前的症状,分明就也是失魂、魂不附体的表现!再加上这个孩子身上那对男体而言绝对致命足够死去一百次的剧毒:这几年就是这么多医者集结到一起都没研究出先前那名主治他的婆罗门大夫到底是怎么教这孩子活下来的!以及后来接触,她更发现这孩子造化的厉害:竟是不靠任何媒介就能看到许多阴魂才能视见的阴相——分明、分明像那鬼仙附体一般!她其实心底有个猜测:这孩子真魂是早已死去,“活过来的”乃鬼神上身!然干她们这一行,对那有来历的阴神一定是极敬畏丝毫不敢冒犯的,所以她根本不敢多嘴,更不敢去仔细追究他的来历、去间,遑论他这一去所显示出的层次以她的手段也根本追不得啊!

“恐怕这世间若存在能救他的,”于是她只能搪塞应付宣桃:“就只有先前为他诊治那名无比神通的大夫了。”

——可又该怎样去寻,更怎样来得及去寻那人呢?且自他别后,宣桃关于此人的几乎所有印象,除去那番他临别前所特意强调让宣桃记住的赠言,竟都渐渐模糊得无可具象了:与他相关的一切就好像那水月空花一般,宛如还存在,可一旦宣桃努力去回想,便发现什么细致留痕都想不起来,且自然到让宣桃自己都无法对此发觉任何诡异——这当然是一种记忆屏蔽、甚至篡改思维的法术,那么唯独选择留予了她的印象,无疑就好似吊在隐蔽陷阱外直勾勾引诱的饵:“你可以教他颂念我的名:‘苏娑诃’。”

不过宣桃从前其实并未把这法子真当什么能救命的良策听信进心里——难道念他的名就能隔空起效?活菩萨显灵都难这么有用吧?宣桃虽修了仙道顶级功法,思想却无疑还是极世俗实际的,但眼下如此万般无助的关头,别的路显已没得走,于是经灵媒这话意外一提醒,宣桃便立即怀着死马这会子也要当作活马医的心态,紧攥住救命稻草般不间断地代替小宣虞祷颂起来:“苏娑诃,苏娑诃,苏娑诃…万望你留下的这办法真能有用……苏娑诃,苏娑诃,苏娑诃,但愿你能保佑絮儿平安度过这一遭病发,求求复现奇迹让絮儿活下来吧……”

***

南土,婆罗门神殿。

苏娑诃其实早在小宣虞烧自己所予宣柳那婴孩白骨所制成的献祭法器和引魂幡时便有感应——那其上都覆有他加持的法力,原本以寻常的火是万烧不掉的,可恰恰是宣柳所书那些强指向宣虞的诛杀献祭婴灵经咒,再度强效作用到宣虞魂体上,诅咒不但再一次没有达到理想效果,还又极大地反向激发出了他魂灵的怨气凶性!

苏娑诃通过感应“看着”当小宣虞魂体开始被驱离身体的情形下,没有了作为“人”的躯壳约束,果然显示出怨灵恶鬼的强度,以极大的冤恨孽力将宣柳留下诅咒他的一切手段都烧为了飞灰!——但他万不该在魂魄已经不稳的情况下还要去动那封“血咒”遗书!不同于宣柳加之于他魂上的诅咒孽力不仅没能“成功”,还被他反噬回馈,他这副身体可没有那样的强韧,更无疑是承自宣柳的,所以他越恼怒想打破血咒,血咒就反会越加强作用于他的身体!而愈事与愿违,以他那只凭也只认一股犟劲的倔强执念,魂与身分离的意志趋向,就会越显著!苏娑诃知道这是绝好的机会!

原本,神殿内,他显然是正在为一个小孩授术课,神殿顶上浮现着复杂变幻的星象天相示景,空中飘着《婆罗门天文经》、《婆罗门算经》、《阴阳算历》、诸《吠陀》典籍,桌上则排满各式算筹、法盘,这时,他却突然不作声地站起了身,径直走到了窗边。

神殿这方窗口外触手可及的位置,便婆娑摇曳着浴满圣洁金色灵晕的婆罗树叶,洋溢着葱茏蓬勃的生机,而窗棂中央,真实悬挂着小宣虞“看到”的那只诡娃娃,正随风在闪烁圣光的树叶间轻轻晃荡着。

苏娑诃抬手,口中念念梵唱,隔空对着那娃娃一抓——冥冥中,便好似有一股力量出现,让娃娃在四面八方席卷的风中似的不堪地摇晃起来。

那个原本在被他授课摆着法盘的小孩不由被他这行为吸引了注意,看了过来——从他的视角,就只见苏娑诃一直高举手保持着抓取的姿势,梵唱不停,颂着某种招魂的念咒,让那股无形的召唤念力越来越强烈,而空中也仿佛有另一种磁场的力量在随之浮现,甚至渐渐随着到来有快要彰显具形的感觉:如果说苏娑诃的念力是像飓风一样无比的庞大,震撼,丰沛,那么这种被召来的念力则凛冽,凌厉,竟是处在飓风一样澎湃的力量中都突出的尖刻——而就在他感知到这种力量的同时,他也听到了法铃声。

是婆罗神树间、婆罗门王宫中、神殿内外悬挂的所有法铃,都应这到来的念力之磁场在加持鸣响!甚至在越来越激烈的感应下,出现了万铃齐声的“嗡——”

小孩有点惊讶,因为按婆罗门祭礼,这是极高规格的法力表征,他迄今为止,见证到的此种场面都是在为他举行的朝拜供奉、祝愿祈福的祭典!

苏娑诃的咒音、念力与“嗡……”的法铃声都空前强烈甚至达到归于一同时,小孩就看见那只在飓风间飘摇的“破布”娃娃,第一次张开了眼帘!

——在它从前阖着眼时,小孩真的以为它就是一些破布凑合缝合成的,而且无疑缝得非常丑:没见过以黑线缝白还像狰狞的疤一样刻意缝满体表的,好像制他的人故意做出这么恶劣的审美,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被苏娑诃挂在神圣祭殿视野最佳的窗边,小孩还经常看到苏娑诃陷入冥思似的在长久注视着他。

但当祂突然睁开了那双黑灵灵的眼睛后,那没有任何特征的脸庞就好像也随神情显象了,即使仍旧苍白面无表情,却凸显出冷淡防范的态度,丑陋的身体在苏娑诃力量的剧烈飞飏下也显出一种孑然的自持姿态,竟是在以力相抗并不愿再为之飘摇。

“你终于即将归位,”苏娑诃换作汉语和他讲话,唯念名字用回了梵语:“Asura。”

***

小宣虞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所不在的力量捕捉了,他的眼前仍是虚幻的,只有那只诡娃娃,他们一起在风似的力量网里飘——直到他看到娃娃落到了一只手里,被一个人抓住了。

于是他也看到了那个人:是个长相诡丽的男人,眼珠都和寻常人不同,竟有不同色泽的好几对,打扮也和小宣虞日常所见过的仙家都不一样,过于华贵繁复,还说奇怪的话,不过小宣虞对这些都不甚在意,只大概过了眼便不感兴趣了。他只是觉得随着那个男人尖细的手指握住娃娃,自己也被更集中的力量紧紧缚在了他对面似的。小宣虞立刻不适地试图挣脱,特别是正在这时候,他竟听到了宣桃悲戚的祷告声——

“苏娑诃,苏娑诃……”不断重复颂念的名越来越接近念咒的语词:“svaha,svaha…”是以便通过咒力及她与小宣虞间仍微弱存在的感应联系传送了过来,在虚无中构成了某种通道——小宣虞猛地循声,就通过这种“通道”看到了那畔的宣桃,正伏在他的“尸身”上哭得不能自已,甚至因为懊恼在使狠劲捶打着自身,那悲恸绝望到犹如母兽失独,又宛如真要把自己心肝都掏出来的情态无疑极具感染力,教小宣虞怔怔地回望了一会儿,尤是在听到宣桃哭号着忏悔祈祷,甚至说出愿意拿自己换回小宣虞的命后,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强联系重新在两人间造就着,让小宣虞的魂体渐渐起沸似的波动,那双永远好像没有情绪的眼睛竟蒙上了水雾似的朦胧,而后用力抿了抿唇,神情便突然变得无比决绝,开始愈加奋力地挣扎了起来——他是魂体的存在,自不用拳打脚踢,而无师自通就学会了魂魄变化流散,莽撞到竟拼着自行魂飞魄散也要离开!

苏娑诃当然也看到了宣桃那边的场景,甚至因为“眼”的特异,他还能看见“过去”,更清楚了解了小宣虞离魂的前后原委,所以他疑惑得“咦”了声:“你怎么,又不恨她了吗?”

宣桃的懊恼只是悔愧自己不该失察于絮儿的发病,没有第一时间急救却还打骂他,但苏娑诃看得明白:小宣虞分明不完全如他所料想,是在宣柳下的血咒作用下与身体相性降低,才使魂体彻底出离,他明明是被宣桃字面意义的“气死得”!——才致对此生压根毫无留恋,魂体自行决绝抽身,否则以他的执拗顽抗,怎么也还得不服较好翻死劲——可对此难道能怪宣桃不理解嘛?人再夸张的气性,哪就至于如此?哪有“人”是这样“爱便生”转头“恨即死”的?

便是苏娑诃,也难理喻他怎么方才还“气煞”“恨死”,这转眼又要义无反顾地投奔回宣桃:“世俗中人口头的歉意是难当真落实的东西,你如果选择原谅,像宣桃如此贪欲、慢心重的凡人,不仅不会诚心认识到自己造下的业孽,还会愈发死性不改,不久便故态复萌。”

要知道苏娑诃这样的存在,为修“真言”一道,客观也绝不允许他像宣桃一样乱说话造任何“口业”,如一旦说假话,最轻的反噬也会导致破功,使再诵真言功效大减,况且他说的每句言辞都相应伴有加持的“言力”,总之这番话绝不是单纯为哄骗小宣虞的虚伪诳诈,而恰是以“真言”预道了未来,因此也具有“直击人心”的威效。小宣虞虽不了解佛道修行法门,却无疑感受到了这种特殊的功法对自己的作用,但他只是多看了苏娑诃一眼,行动上没见为此意志有任何动摇的意思。

不过对苏娑诃来说,小宣虞的意愿也没那么要紧——他与宣桃先前的命缘线已断,那么趁此刻两人间命缘联系还未能再真正落实,无疑是能逼他“改认主”的不二契机。

比较难办的是,怨灵的力量来源便是祂那强烈的意志怨念,所以苏娑诃不能去直接篡改、覆盖祂的意愿——那样的结契即便成功,也将大大损害祂本身的威能,得不偿失,所需要的乃是祂自愿臣服受役。

苏娑诃道:“你不是‘心想’宣柳到底对你做过什么吗?我可示‘真相’与你。”——随即他催动咒语,紧缚小宣虞的力量便忽而变化成了一种“界”的形态笼罩在他周围。

从小宣虞的角度,就觉身上一轻,那股具体约拘他的力量形态好像消失了,周遭却变作了实境化的场景:映现出了宣柳生前的直观面貌与过往历历——不再是借他人讲述或笔迹遗物观窥,无疑针对向的是小宣虞方才显示出的“心想”弱点,然小宣虞这时的心态早已截然扭转,是再厌恶、恨极宣柳不过的,他对厌恶、恨的东西就要毫不犹豫地摒弃,多瞧上一眼都嫌恶心,况且他直觉意识到了这是苏娑诃困住他的再一手段,本能不愿遵照对方计划来,只要摆脱,所以下意识横冲直闯地游荡去寻找出路,然而这界却是他空有较劲的心怎奈根本使不上劲的——宛如一条游走不尽的河,茫茫找不到具体的边际,“此界将宣柳‘过去相’化形,”苏娑诃轻笑:“你以为你能打破虚妄的时间嘛?”

——而若旁观者以这样的量度去审视,显见在宣柳人生更大的占比里,她不是在作为谁的阿妈。宣桃回忆宣柳总是极美好的面貌,并未刻意撒谎——她那如远山青黛而总像蹙着愁情的眉目,淡然清雅的气质,是在污臭间,一孤幽独的、寂寞自照的疏影冷香。

或许正是这种完全向内的自惜自怜性情,帮助宣柳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充盈着孤芳。她打小念书学琴,外秀内慧,后来即便沦作艺妓,诗酬曲答成了用来献媚客人的浊物,她却也未玷污自身内心对此的兴趣和追求,而在苦闷中,恰更需要以其来取悦自己:她借抄经念佛排解负罪感,那其中描绘的轮回转世、彼岸世界成了她的信仰和寄托,菩萨确实没特意来救济她,可青灯仍无疑将这段过于阴暗的岁月照亮了一隅,给她留了一丝遥远缥缈的来世盼想,和对恶人终将得以恶报的假想慰怀。她还自己填词谱曲,通过和姊妹们排演充满浪漫色彩的嫦娥、越女剑、越地目莲戏故事,作为情思的消遣,许多由她所改编的曲舞表演直至游仙楼被毁前都是经久叫座的热门节目。来此间应酬的客人也并非所有都是一心急色之徒,不乏落拓的文人、不羁的骚客,真心欣赏宣柳的才华与知书达意的温柔性情,虞粲之不是第一个引她作红颜知己的不俗男子,从前有出自文渊阁的学士特赋过她笔墨,知音宫的音修跟她交流过曲谱,甚至一笔价值千金的丹青引正宗传人梅君子还曾专为她做过扮杨柳观音的画像,所以宣桃才很不理解,为什么风月场间一向宠辱不动于心的宣柳会独独爱上虞粲之呢?

她不够了解宣柳那深藏起来不为人知的内心世界——温柔的人太容易被忽略个性,她诸多心思都内化做了情绪自己品尝,而别人只嗅到她袭人的芳香,却很难知晓那些向内酝酿的复杂感情。宣柳更是格外自赏自珍的人,她坚持守着自己的贞洁,守着自己美好的价值,守着内心的平静——她必须守住内在这方美好的小小桃源,才可以随时缩进来躲避外间的风雨。

她没有宣桃那听起来就过于耸动也异想天开的野心图谋,她要得一直很少、很小,会只是因新制了胭脂染了蔻丹、听着落雪点了一盏袅袅生烟的香茶、赏玩到了今日净瓶中供奉柳条的优美姿态而清欢欣然,会沉浸在经文给出的安慰里、排演的故事曲调间得以暂时忘记现实苦痛,她只想过内心能静好下来的生活就可以了。

然这注定不可能,其实宣桃所言有何错?弱势者于她们所处这极端环境间就是会被蹂躏啃噬得丝毫渣子都不剩,宣柳所小心保有的这点价值也注定要被染指:江朝云不敢和江朝歌“抢”女人,执意盯上了宣柳,几次强迫不成后还拿宣柳远在越地的家人恐吓威胁——别说亲人的性命了,就是想到让爹娘家人得知自己沦为娼妓,宣柳的小世界便要完全垮塌了。

几乎所有人都评价宣柳柔顺,因为她只会把泪和苦尽数无声往心里咽,可累计到极限,她终有不能承受的一天,尽管她连崩溃都是沉默的,可她实在太恨太恨江朝云了——她把所有恨意都对准了这个让她内心一点安宁都守不住的人:她生出要杀了他的心。

命运就是在她反复试想着动手这天,把她推向了苏娑诃面前。

——婆罗门来游仙楼购置“肉莲花”,宣柳负责接待他们遴选。她当时想着自己的计划,原本神思不属,浑浑噩噩只想应付过这桩差事了事。

而婆罗门来的人显然也没把她当回事,似乎默认了这女子听不懂梵语,完全肆无忌惮不避她交谈——然宣柳却是听得懂零星的!她虔诚信佛,总是想要了解佛教更深的教义,梵语那般的艰深晦涩,她却凭极强的信念感和毅力多年自学习得了些许,于是她就听见了那些教众竟叫为首者:“Brhaspati”!

Brhatī指向祝祷、咒语,pati则意味着“主”,当这两个词的意义在宣柳脑海中连贯起来,宣柳全然无法控制她的震惊,根本都不记得要遮掩失态就朝对方侧目!——只有实质相符,才能作为法号相称。就算宣柳不清楚婆罗门教内具体的地位结构,可婆罗门奉行血腥邪恶祭祀、教中修持密宗无人不知,能被称为“祭祀或是真言之主”……!婆罗门的至少教首之一?!但怎么可能?!婆罗门来游仙楼进货是项长期固定的买卖,更是在宣柳接任前就早形成规矩章程了,这一次过程也没显出任何特殊、重要,江朝云甚至都因忙于对付虞粲之没空来现身主持,只让宣柳按老流程办,这么一项平常普通的交易,却会由当今最恐怖神秘的魔教领首参与?而且这个人各方面也平平无奇到她在此前都没留意到?

宣柳觉得自己绝对是有哪点搞错了——直到苏娑诃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也向宣柳投来了注目。

于是宣柳这才发现,原来在苏娑诃看向自己之前,这个人虽也始终就在那里,实际却好像处在宣柳的意识之外!只有当他们目光相撞,她才真正看到了——她看到了什么?!这个人的外表如此殊异,居然是重瞳——不!是有三对并行却不同色的眼瞳!它们正分别饶有兴致地定定“盯视”着她!

任何正常人都不会像小宣虞一样对这样的“异相”视若无睹的,宣柳几乎克制不住内心的惊悚想要尖叫,可苏娑诃只是轻挑唇角笑了下,便自然地移开了目光,于是宣柳发现自己分明是恍惚间看错了——什么三对眼珠?那不过只是他眉心对称贴覆的仿孔雀羽尾璎珞和两眼尾的泪痣罢了。

至于对方的身份,宣柳也决定按下不再细想:这和她没多大关系,她已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准备杀江朝云……如果她不在这最有冲动的关头行动,她恐就会丧失勇气……宣柳按上了琴弦……

她修音道,当然也会奏“绝命弦音”,但或许策划得不周全,或许她的手天生就不是能用来杀人的,当然最根本还是她修为本领不够,即便隐藏在繁杂的乐声里,她的手还是不停在颤抖,她也只来得及奏响三弦就被发觉——江朝云只是急吐了一口血,便摔杯:“有刺客!”

时刻护卫在他身边的一众幕僚立马出手!灵力扫荡下,在场所有乐器尽毁!宣柳只觉全身僵硬冰冷,脑海里只有慌乱的念头:暴露了!失败了!她一定会被揪出来!江朝云会以怎么残忍的手段折磨弄死她?!

可时间却好像在这最危急的一刻暂停住了,宣柳于冥冥中听到一个能洞彻她心扉的声音:“你看,以你是杀不成他的。”

而随着这声音的降临,周遭一切景象竟全作改换——随之显现在宣柳面前的是一座无亘无穷而恐怖翻浪的黑红虚无血海,其间数以亿万计的亡魂皆在痛苦哀艰地逆流溺游,而遥遥岸的那畔,苏娑诃站在大片盛放的彼岸花和无数飘忽的青冥鬼灯间,那三对眼瞳还在不错地锁定着她!

可宣柳在这样的经历遭遇后怎还敢直视他?!!宣柳不是没有见识的女子,并非不知道、没亲身体验过修士的界,更有梅君子与她交流得知她对六道轮回之理十分感兴趣后,给她展示过对其祖师大成作「地狱变相图」的拓本——丹青成界,置身其中便宛如真正走入了地狱之间。可正因见识过,才愈清楚界本质就是一种由法力开辟自成的类画空间领域,它所纳地域的规模、所展现的层次即是修士法能最直观的显示,就连「地狱变相图」的真本,据说现被收藏在佛门圣地维摩诘宗,以其成就的法界,即是金莲池下那用以关押魔鬼两道戴罪修士的十八层血狱——而因足足纳下了九曲冥河,被公认为当世法界诸最之一。

可什么人的界会能将时间的变幻也囊括进去?!甚至能控制扭转时空!!而此界间这座茫无涯际的血海,宣柳更无以用言语来形容它,由于它不著相,实为虚无的,是以宣柳能清晰看到它所重叠覆盖下的现实世界——此整方小世界都像漂浮在其间的一叶小舟,白玉京在其中更是何以至微至小的一粟!

宣柳无以描述她的惊慑,人在面对过于浩袤震撼的巨象伟力时,难免会产生蝼蚁、蚍蜉的弗如渺小感,更让她战栗悚惧是,苏娑诃仿佛知道她所惑,主动为她解说:“这就是轮回道的‘生死苦海’。”

——这就是她日夜抄颂《渡亡经》想助故人亡魂超渡出的生死苦海!

宣柳明明已在经文中抄读过那么多次,也深信:它才是生与死间众生的本质苦厄处境,可当真正看到它法性实相的至极瘆怖!听到那数亿亡魂溺浪的极致惨痛哭号!当身临苦海间那就正在向自己翻涌来的骇浪!宣柳实在无以抑制伏跪的冲动,而那道身影,那道所站在彼岸的伟大身影:“般若波罗密多(佛到彼岸了)…”——佛经里的梵者竟真的存在于现世还显身了!宣柳跪拜稽首,声音因说不清震悚恐惧还是激动渴望剧烈发抖:“信女自知此生罪业深重,不想生与死都永远溺在如此无尽的绝望中了,求您以大威能救我于苦厄,渡我解脱罢!”

*

小宣虞的魂体确是怎么也逃脱不出这段时光界,还被迫也见证到了宣柳膜拜苏娑诃的始末,可他同样以身、眼见识了苏娑诃手段何其强大恐怖,冒出的想法却非敬畏臣服,反倒彻底分明了:这两个人是一伙的!且更直接的是:宣柳要害他,没能成功,所以这个苏娑诃随后把他绑来果然也是为了害他!

——俱我仇雠也!

小宣虞切齿拧拳,尖切的恨意宛如凝成实质在他眼中迸发,让他的眼瞬间那么亮、寒意凛然!这个瘦小的孤魂,竟凭本能强烈调动起灵魂的能量,使本身如焠般盛光大放,锋芒好像一把薄薄但分外明利的小剑,毫无迟疑就出鞘朝着苏娑诃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刺了去!

什么掌握时空扭转变化如同神迹?不自量力?他没有这样的念头,只有胸间意气越嫉便越锐厉,越焠成一道彗光似的果敢决然一往无前!

我仇雔者,必杀伐!

*

江氏固然是仙道败类,恶名更昭彰的魔宗婆罗门,难道其领首就会是什么善类吗?宣柳倒也没抱蠢到如此可笑的奢望,只是她已然落入她以为最坏的境地了,还能再失去什么呢?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至少当下,依附苏娑诃,有助让她保住内心的安定。她知道她只是一只美丽却无力的螓蛾,所以恭顺低下柔弱蝤蛴,选择缩在怪物伟岸庞大的阴影里苟延,于是这个怪物在她感知里就也没那么可怕,甚至变得亲切了。

——苏娑诃为她灌持,将婆罗门部分秘密教义、法门、诀窍授予注入了她的神识,使宣柳从此能够作为婆罗门教众持密修行。更重要的是,“念我的名咒,向我观想祈祷,”苏娑诃承诺:“我会在一定情形、时候回应你。”

“您要离开了?”宣柳小心翼翼地询问,“您亲自来游仙楼这趟究竟是为着什么?”以苏婆诃的身份、能耐,如只是小事绝不可能亲临,可也没见闻游仙楼乃至白玉京有发生什么变故,她尝试着问:“是否有我可为您效劳的?”既以她的力量万奈何不了江氏,她能做的就只有引狼入室了。

这点小心思自是瞒不住苏娑诃,他也不介意据实相告——乃至精准到某时某刻得报出了个时间,只是因使用的是比仙历古早得多的纪年方式,教宣柳未明那就指在明年的二月十五:“……此将为近数千年间阴邪血煞之气最积郁浓重的时刻,我将主持带来一场空前绝后的盛大祭祀,从生死苦海召感来这万年劫所酿造的至极凶戾之‘恶’、‘怨’两种阴煞气,作双魂渡来此世,回馈给这天地众生共飨…呵呵呵…我为此已筹划了太久,光是从头布起其中一座祭坛就耗时了近百年,而另一座祭坛我则更早就打算好了利用现成便宜,即是此间——天气为阳,地气为阴,**墓府选址本就位于地下极重阴气的一座穴眼,可以说是处天然的深水港,而九阴**所遗留传承的性修功法更相当于在此构筑起了一道“玄牝之门”(《道德经》:“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即雌性生殖器官、□□意),江氏实际便是以其为阵心经营构建起一座‘受生’法阵,靠汲取其玄牝之力造出‘怀璧女’输送进各仙道世家,于是这里实际连通起整座仙道的因果、气运绵延,早已成这座白玉京仙家气运,乃至整个仙道气运的‘阴源’,江氏更千年不绝行血祭之实,以女阴殉养加强玄牝力量,给阵心穴眼加注了足够丰沛阴气的同时,不免也使死魂亡煞的怨邪之气汩汩如泉涌了……所以从所有方面来说,这里都是作为引渡的最佳通道…而现在,引渡的具体‘容器’也已实地堪舆找到了…”

苏娑诃的眼注视向宣柳,宣柳不意从那能勘透过去、现在、未来的瞳相中照鉴了此间诸多因果:尽管有许多是她根本解读不懂的,但仍教她第一次明白意识到了——在碾压自己、妹妹、璇玑这里所有人,游仙楼过去现在未来的,究竟是怎样沉重庞然的时代车轮!她认知里只手遮天的江氏居然只是为其工作的毂辐,她都杀不了的江朝云更连颗无关紧要的轴饰都算不上……她止不住地不堪寒战了……

苏娑诃却盯着她许诺:“在这里举行的这场引渡仪式,祭坛是为渡口,**阵泉涌的血阴邪气是助渡的推流,联通向仙道各方的无数气运、因果是为锚线——所以只要他被渡来此世,就天然与这里、与仙道的一切因果、气运联系牵扯——这怨孽未来一定会将此所有加之于他的业孽回馈,偿你的愿,倾覆你怖惧这一切。”

宣柳对苏娑诃的计划很难说是更不安,还是更期待着他对江氏动手的一天,但还是那句话,以她也做不了什么,只能隐在阴影里蛰藏等待,然后猝不及防遇到了虞粲之。

一只自惜翅膀的蛾子会被另一只热忱扑火的蛾子吸引吗?

她生活在黑暗太久,在险都快忘了趋光也是她的天性的时候,他带着满身火热的伤向她扑来了,于是她通过抱住他也摸回了她向往却不敢、无法触碰的光和热,她的心也融化了。

所以她怎么忍心看他真被烧死呢?而且她无疑已在苏娑诃指点下对世事看得更明彻:江氏的五指山捏死两只可怜虫是多么容易,妹妹和璇玑不过也是其下危卵——她从没有白日梦过凭宣桃她们这群弱女子真能成什么事,便是至强如嵇平明,不也被诸世家宗门联手围剿迫得只能解散侠客行退隐、迄今不得出世?

那么她能做的就只有向那非人强大的苏娑诃祈求保护了。

苏娑诃再一次示她以“未来相”,于是宣柳看到了无数虞粲之和她再悲惨不过、双双破灭为劫灰的结局,她的心撕碎般的悲痛,恍惚地哀哀求告:“求您救渡他!救渡我们!”

“他陷入的确是必死的命局,但所谓天道也好、区区江氏也罢,欺瞒过有何难?一点偷天换日的伎俩就够了,我可以帮你,”苏娑诃隔空回应她:“还记得我通知过你将启的祭祀吗?婆罗门这边的祭坛、祭器皆已正轨,仪式已经开启运行,我会赶在中元前至玉京,着手那边诸多仪轨步骤的布置落实……”

——中元节,鬼门大开的日子。苏娑诃哪是蝇营江朝云可以招之即来的?如果非要说他来响应谁的愿念,他是宣柳请来的“神”才对。

苏娑诃答应她:“无论你所求是自渡,还是救渡你的情人,我都可以偿你的愿,但你也须相应付我,作为祭祀仪式里引渡的舟筏:炼化一具‘鬼胎’作为承载他降临的躯体……”

“因为这场祭祀必然会引动、伴随天地最悚骇的异象,施行任何手段都不足以瞒天过海,所以我选择完全反行——将祭坛之一特意就放来白玉京也有出于这方面的策划:这里无论是仙道的荫泽运势还是地处九州正中的地理位置,都无疑是会引起最多仙道中人强烈耳目感应的,只有在关键时刻把他们的注意尽数都吸引到这里,我才有机会和可能出手瞒下另一处主祭坛。而引渡一成,我便会带走真正的‘他’——本来我最终所要就只有他的怨魂死灵,而抛下一个空壳留给仙道诸位,所以这副剩下来的躯壳不就可以接给你的情人了嘛?——金蝉脱壳也适用给他,江氏的紫微离火修到七层以上便可修炼魂火,算是仙道厉害的魂修一脉了——不过也还差得远,但你应该通过他们了解过些魂修的‘夺舍之术’,一般的夺舍总需要长时间辅以特殊手段进行身魂融合,其实是因身魂匹配度不够,否则这个附体过程就可缩至无限短,而适配度高的夺舍躯体无疑就是与原躯体最相近,即有强血缘联系,而最者便是有直属血缘联系:婆罗门有一则转生入胎的功法,便是由父母亲直接夺舍婴孩,以给自己制造更换一具更适合修炼的躯体,这个婴孩未来还会因内在精神完全改换,外表的形象也受到相应影响,越长越像,以至于无限趋近他上具皮囊的模样……这不是完美满足你和你情人的需要吗?你们只不过暂时换一种长相厮守的方式罢了——我未来还可以施术帮你屏蔽江氏等人的感知…让他们全然无法察觉…即便我离开仍会继续庇护你们……”

“而你不是还想脱去此身罪孽嘛?但你应该已明白这些知识:因果报应的业道直观形态就像双向各负枯荣的婆罗双树——善根与恶根一体并存却互不干扰抵消,各自荣枯,善因自会结出善果,而恶的因缘一旦埋下,也必生发:这就是‘因果报应’‘业力’的规则。但我仍可以提供给你一个相对最容易逃避自身恶业报应的办法——将其从根本上转移。”

“你具体的恶业,就是作为**行使‘巫祭’供养受生玄牝阵加害她人,那么你如今参与进这场最终旨在孽力反噬的祭祀,便可洗礼从前业孽,更关键的是,你要将**阴毒不绝加于他的身体,这过程无疑就是将你身上相应的因缘、业障尽数转移到他的身上,那么按道法判定,未来就会是由他代你去受难苦果、承担所有报应。”

“这‘炼阴’环节是最要紧绝不容有差的:引渡的过程从鬼门开时便开始了,他的魂气会一点点逐渐被过渡进你所育阴胎身体,直到祭祀正时当刻他的力量会完全降临,一来你如果不提供足够的阴毒,是绝不够承载他的魂质的,但所谓炼阴,更指的是炼他这阴魂,我要的是一介足够强大的‘怨魂死灵’——天道制约,原本这般邪煞的阴魂绝不可能被放进此世,其存在、所蕴毁灭性能量都为这方天地法则不肯容,所以我以双数、阳体予以平衡,更以婆罗双树作为降神的特殊媒介才突破了限制,但婆罗双树半荣半枯,决定了所能渡来的双魂注定只能是一生一死、最终一体双尊位的状态,所以我还会授你以诛杀镇压诅咒,你定要时时念诵加于他的灵魂:他每渡加一丝缕魂灵萌发意识,你都必先以阴毒焠入其身体,让他感受成亿万遍死去活来的痛苦极刑,炼增其怨气,再以驱魂法咒将他的怨灵尽剔出躯舍,确保他永远只能是一个不附体状态的死魂——你必要最严苛地执行,否则不仅影响的是祭祀最终效果,你若不将原本的宿主彻底赶尽杀绝,你情人如何得以转生?”

苏娑诃始终要兼顾另一半场祭祀,所以把这边许多祭祀的仪式、内容、咒言具体交代委与了宣柳行使,他还留下了一只巫蛊的诡娃娃替身:“这会作为我之后带走他亡灵的载体。”并授予宣柳‘厌胜’术:“你每每念诵诅咒一定要对准他,指向明确,效果才更显著。此外,你想这诅咒怨灵日后替你偿报,也要对着他许愿,你应该已学会了修‘愿力’的秘法:摄受到他身上,与你憎恨者紧紧缠连因果线,等祭祀一成使用他时,他的怨恨孽力便会馈向诸方。”

祝咒术,婆罗门最根本秘要的修行法门,只要掌握,祈祷和诅咒的言语便具有神效!这是一种与仙道诸家完全不同体系的加持感应修行方式。

——所以云儿她们才会看到却不明宣柳为何永远要跪在地藏菩萨像前,眼睛盯向窗檐,唯恐不够、诚恐至极地反复诵着咒、愿。

她们所看不见的,是挂在檐下那只不具脸的娃娃,原本虚无的身体颜色却日渐在变化,先是渗出斑驳的紫,宣柳知道那是怨气的表征:太素对阳体的克害,光看每回虞粲之渡来阳精,只是接触到胞宫炼阴的环境,就面色如覆冰霜、冷汗涔涔的模样就知道了,而上次太素阴毒侵入虞粲之体内,他更经脉阻塞、脏腑受损,虞粲之已近金丹七层,都要挨不住,那么这个不管体表五脏都渗浸透了毒素的胎子呢?不过他不能痛哭惨叫表达感受,他没有声息,叫不出一声苦疼冤,只有那怨紫却是一块块先浅淡地争先冒出,开始还是这样雪青的,染满他的周体后,便因为不断的交叠,一点点拧出似的迭深,覆层似的凝沉……

而这深紫上更溢满淋漓的血,因为一刻不停地在流,所以血迹始终没有干涸的时候——是被炼的怨魂,在经历比拔筋抽髓还痛的生剔每一丝缕神魂所流出的血恨。

他变得身上的每一丝缕都湿濡濡涌溢出着血紫,原本轻白得虚妄的身体饱重得沉甸甸的了,因此总免不了慢慢地往下、往尘世中坠,但无形便与宣柳脸的距离变近了,宣柳赶紧埋头念诵愿语,于是娃娃身上应验地穿连起了越来越多、多到数不清的因果线,它们连向江氏诸人,连向白玉京的各世家,连向宣柳想到全部能恨的、造成她悲惨的人,祈愿在灵验,娃娃在它们越绷越紧密下,又被高高地吊了回去,吊在游仙楼的正上空,那么多因果线穿过娃娃结成蛛网一样,娃娃连一许动弹都不能了,他只是被风轻轻一飘吹,都会也引起那紧绷的穿进他身体的因果线颤颤,于是娃娃被那些线牵连出的血开始往线上洇,原本若有似无的线尽被染成深凝的血红冤孽线了,淌满娃娃那因颜色过浓未免显得肮脏,一看就充满邪恶不祥的血,甚至还在雨水一样往下滴,滴落在游仙楼各处与来往的各人间——所幸宣柳之外的人都看、感觉不到这场景。

只是宣柳看苏娑诃每次来收验时都会久久凝视着这一幕不言语,持续的时间长到让她实在忍不住极致的忐忑:“我有哪里没照做对吗?”

“不,”苏娑诃那双非凡的眼瞳里不知道勘到了什么,宣柳只看到异采纷呈:“你做得好极了,比我预计得要好了太多:你一定是此世间最好的焠铸者——他即便还没有彻底形成、他最纯粹的那部分魂质还未降世,我也能感应到:他比我推衍预算得还要强煞——我现在无比期待他意志究极苏醒、真正睁开眼开启这人世的那一刻…呵呵…”

这章没完,一起放字数太长了,还有一小点马上发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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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春风无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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