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業醒来后的第一周,几乎没有任何进展。
他睁着眼睛,但那眼睛像是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他能看见祈愿的脸,能看见他走进来、坐下来、站起来、又走出去。他的目光会跟着他移动,但也仅此而已。
他动不了。手指动不了,脚趾动不了,连转动一下眼球都要花上好几秒。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会拿小锤敲他的膝盖,敲他的脚踝,问他有没有感觉。
他说不出话。声带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只有一种沙哑不成调的气音,连他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
祈愿从不催他。
每天早上七点,祈愿会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会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晨光慢慢渗进来,等白業的眼睛适应了,再把窗帘完全拉开。
他会去打一盆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干,叠成小块,从白業的额头开始擦。
额头,眉心,鼻梁,人中,下巴。
然后换一条毛巾,擦脖子,擦耳后,擦锁骨。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一条纹路都不放过。
白業闭着眼睛,感受着毛巾的温热和祈愿指尖的温柔。
擦完脸,祈愿会帮他刷牙。他用的是那种套在指头上的硅胶牙刷,很小,很软。他会先把白業的枕头调高一点,让他的头微微抬起,然后用食指套着牙刷,一点一点地刷。先刷外面的牙,再刷里面的。刷到臼齿的时候,白業的喉咙会反射性地收缩,祈愿就停下来,等那阵不适过去,再继续。整个过程要花十多分钟,但祈愿从不着急。
他会一边刷,一边轻声说:“张嘴。啊——对。再大一点。好了。乖。”
白業听着他的声音,觉得那声音比毛巾还软。
然后是喂水。祈愿用的是那种带刻度的喂药器,小小的,透明的。他一次只吸五毫升,把喂药器的尖端放在白業的嘴角,慢慢推。水从唇角流进去,白業的喉咙动一下,咽下去。再推五毫升。再咽。有时候水会从嘴角溢出来,祈愿就用毛巾轻轻擦掉,继续喂。五毫升,五毫升,五毫升。一瓶矿泉水要喂很久。
上午九点左右,祈愿会去护士站借那种带轮子的洗澡椅,把白業从床上抱起来,推进浴室。
白業的身体很沉,祈愿抱着他的时候,手臂的肌肉会绷得很紧,但他从不表现出来。
他的表情始终是平静的,甚至是轻松的快乐的,仿佛怀里的人没有重量。
他把白業放在洗澡椅上,调好水温,用花洒慢慢地冲。水流从肩膀流下来,沿着脊椎往下淌,白業能感觉到水的路径,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祈愿的手在他身上移动,涂沐浴露,搓揉,冲洗。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
洗完澡,祈愿会把他抱回床上,换上干净的衣服。衣服是祈愿从家里带来的,白業自己的,浅灰色的家居服,摸起来软软的。换好衣服,祈愿会把床摇到一个舒适的角度,然后搬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开始给他按摩。
按摩是从脚开始的。祈愿说,人身上最远的地方是脚,要先从远的开始,血液才会慢慢流回来。他先把白業的脚从被子里拿出来,托在掌心里。白業的脚很凉,祈愿的掌心是热的。他就那样托着,什么也不做,等那点温热慢慢渗进去,渗到皮肤下面,渗到骨头里。
他开始按。从脚趾开始,一根一根地按,轻轻地揉,轻轻地拉。然后是脚掌,是足弓,是脚跟。他的拇指在脚底的穴位上慢慢地画圈,力道不轻不重,白業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慢慢化开了。
按完左脚,按右脚。按完脚,按小腿,按膝盖,按大腿。
祈愿的手法不像是在做康复治疗,更像是在抚摸。
他的手掌贴着白業的皮肤,慢慢地推,慢慢地按,每一下都停留很久。
白業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双手的温度。那双手从他脚底一直走到大腿,花了一个多小时。白業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这么长过。
下午的时候,祈愿会把白業抱到窗边的轮椅上。那是白業最喜欢的时刻。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会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業的腿上,暖洋洋的。祈愿会把他的裤腿卷起来一点,让阳光直接晒在他的小腿上。阳光是金色的,照在皮肤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在光里微微发亮。白業看着那些绒毛,觉得它们像在跳舞。
有时候祈愿会拿出手机,放一首歌。他放的歌都很老,有些白業听过,有些没听过。有一首歌白業记得特别清楚,是一首英文歌,女声,沙沙的,在唱一个很长的故事。
祈愿放那首歌的时候,会轻轻跟着哼。
他哼得很小声,几乎听不见,白業却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微微起伏。
白業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阳光镀亮的睫毛,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人们说的“岁月静好”。
傍晚的时候,祈愿会开始做一些让白業面红耳赤的事。
他会凑到白業耳边,说悄悄话。
那些话,他不回避,说完,还要盯着白業的脸看。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低, 倒像是刻意改变了声线,柔软、无辜、含混的笑意、湿漉漉的气息。
“好想亲你的眼皮。每次你睡着的时候,它们都在轻轻颤。像一只被困在皮肤下面的蝴蝶。想把它放出来。”
白業的耳朵慢慢红了。祈愿看见了,在他耳边含混的笑了一声,继续说:
“想咬你的下嘴唇。它已经干了好久。想把它重新弄湿。用舌尖。慢慢地。从左到右。像在画画。”
白業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他想转过头,他想打他,他想说话,想说他欺负病人,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面对着他,听着,受着。
祈愿的笑容更深了,里面是满满的坏心眼,和白天那个安安静静的花朵完全不一样,让人想逃。
“你的脖子。那里有一颗痣。想用嘴唇摁住它。一动不动。只感受你的脉搏。在我的嘴唇下面。”
“你的胸口。现在更饱满了。想把耳朵贴在那里。听你的心跳。它安静太久了。想再听听。
咚。咚。咚。
真好听。”
白業闭上了眼睛。
祈愿紧随其后,刻意压低声音,带着笑意的眼睛却装作委屈的说:“你厌烦我了吗?”
白業睁开眼睛。
祈愿笑了,他贴着白業的耳朵把自己的声音灌进去:
“你的手指。好长。你睡着的时候,我常把你的手指放进嘴里。
只含住指尖。药的味道。你的味道。
想再尝尝。
你的小腹。现在凹下去了。能看到骨盆的形状。
想把手掌按在那里。感受骨头的形状。
然后等着。
等它重新饱满起来。
用食物。用生命。用我。
你知道吗。每天晚上你睡着的时候。我会躺在你身边。然后轻声说。醒过来。求你了。我买了草莓。在冰箱里。又大又红的那些。它们在等你。我也是。等你好了。我要讨回来。每一天晚上。每一个吻。”
白業感觉自己的耳朵在祈愿的注视下快要烧起来了。可他动不了,不能把头转开,不能用手捂住耳朵,只能任由那热度从耳朵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他羞愤的想要拍开他的脸,但是他可恨的动不了。
祈愿看着那片蔓延的红色,眼里有一种温柔的满足。他不再说了,只是轻轻地在白業的耳垂上碰了一下,用嘴唇。碰一下就离开。
白業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他想抓住祈愿的手,想把他拉过来,想吻他。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就那样坐在轮椅上,在夕阳的光里,耳朵通红,心跳如鼓。
一个月后,白業终于扇了。
他的手指还不太听使唤,但那一下用尽了此刻所有的力气。他气得浑身发抖,耳朵烧得通红,半天憋出“混…………蛋…”两个字已经耗尽了他全部能调动的声带功能。
他羞恼极了,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可偏偏手指那点可怜的力气根本不足以让他转过头去,只能僵在原地,脸对着祈愿,接受对方那双眼睛的注视。
祈愿先是愣住,随后却笑了。那笑容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劫后余生般的欣喜。
他立刻道歉,动作和声音都放得极轻极缓,温热的指腹贴上那片微凉发烫的脸颊,一下一下揉着。
白業被他揉得心头一颤,眼眶酸涩得厉害,那股恼意反而被冲淡了,只剩下满心说不出的委屈和依赖。
“你连打人都只会摸脸。白業。”
最后那声带着鼻音的“白業”,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他这些日子所有积压的酸胀。
太阳正在落山,橙色的光洒满了房间。
白業的泪水第一次滚烫的从眼尾流出来。
祈愿用拇指接住了。他把拇指放进自己嘴里。
“甜。”他说。
白業又想打他了。可手抬不起来了。力气用光了。他瞪着祈愿。
祈愿笑了。
他的笑声充满了房间,充满了整个傍晚。
白業从未见过他这样笑。
很大声。毫无顾忌。还有一点点湿。
白業看着他笑,自己的嘴唇也在抖。他也想笑。可肌肉不听使唤。他只能躺在那里。感受着眼泪流进了耳朵里。
等祈愿笑够了。他的脸也湿透了。
他俯身亲了亲白業的额头。
他用那本身的温柔的声音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