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業住院治疗的第六天下午,祈愿接到了警局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克制:“祈先生,我们找到了一段关于您弟弟祈望的录音证据,需要您来辨认。”
他攥着手机站在走廊窗边,远处病房里,白業正靠在病床上望着门口。
祈愿应了一声,只把手机慢慢放回口袋,指尖冰凉。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仿佛这样就能压住耳膜里轰鸣的杂音。
他回到病房门口,白業的视线撞进来,他笑了笑,把门轻轻带上,说:“今天阳光很好。要不要去楼下花园走走?”
白業点头。
阳光斜铺在青石小径上,暖意融融。两人都没说话,拉着手,安静地走着。
走累了,便在长椅上坐下。
祈愿望着远处几只掠过树梢的白鸽,头靠在白業肩上,声音很轻:“待会儿,我得去趟警局。”
白業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哑声道:“是,关于祈望的吗?”
“嗯。”
白業沉默片刻,“我陪你去。”
祈愿摇摇头,指尖轻轻捏着他的掌心,“你刚做完治疗,不能太累。”
白業却忽然抬手,胳膊环住祈愿的脖子,将他压在了自己腿上。祈愿猝不及防,额角抵住白業的小腹。白業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里藏在角落里的沉闷的痛楚与疲惫。他伸手轻轻拂过祈愿的睫毛,“我不累。我陪你去。”
祈愿被他看得脸颊发红,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不让他看见,眼尾却悄然渗出一滴泪。
“嗯。”
——
警局的走廊很长,光线明亮。
祈愿跟着一个年轻警察往里走,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最后停在一间小会议室前。
“您稍等,我去叫负责的警官。”
祈愿点头。
他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墙。墙上有块电子钟,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跳着。15:47。15:48。15:49。
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便衣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平板。他看了祈愿一眼,目光些许的复杂。
“祈愿先生?”
祈愿点头。
“我是这个案子的负责人,姓刘。我们在整理证据的时候,发现了一段被删除的录音。技术恢复之后……我们认为是和你有关的。”刘警官把平板递过来,“你先看看。如果受不了,随时说。”
祈愿低头看屏幕。
祈望……
画面里的祈望脸上有伤,眼睛红肿。他被绑在一把椅子上,身后是一面灰白的墙。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声音被处理过,听不出是谁,“说。说你哥是废物。说你恨他。说你希望他死。说他白眼狼,压榨你们。”
祈望的嘴唇在抖,他死死咬住下唇,血珠渗出来,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说!”身后的人踹了一脚椅子,祈望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镜头。空洞的眼睛蓦然和祈愿对上。
“哥……”
祈愿的手指骤然收紧,脸色惨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他死死盯着屏幕。
祈望又垂下头,轻轻地自言自语,“我哥……是好人……”
身后的人冲上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声脆响,隔着屏幕砸在祈愿的耳膜上,震得他耳道嗡鸣。
祈望的脸偏到一边,嘴角渗出血来。他慢慢转回来,抬起头对着镜头。
“我哥……是好人……”他哭着说,声音断断续续,“他是……是最好的人……”
身后的人又踹了他一脚。
“让你说那些!你听不懂吗!”
祈望蜷缩着,等那阵疼痛过去,又慢慢直起身。他对着镜头,忽然笑了一下。
“哥哥……”他笑着,声音越来越弱,“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画面黑了。
——
祈愿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平板还举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但他还在看。
刘警官伸手,轻轻把平板抽走。
“祈愿先生?”
祈愿没反应。
“祈愿先生?”
“我需要再看一遍。”他说。
刘警官愣了一下,“你确定?”
祈愿点头。
刘警官看了他几秒,没说话,把平板又递回去。
祈愿点开,从头再看一遍。祈望透过屏幕,看着他,呼唤着他,还笑着安慰他。
他看完了,又点开。
刘警官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祈愿的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第七遍看到一半,刘警官终于伸手抽走平板,“够了。”
祈愿抬头看他,刘警官看见那双灰烬似的的眼睛,“你……”他顿了一下,竟不知道该怎么问。
祈愿低下头,“这是我弟弟。”他说。
祈愿转身往外走。
“祈愿先生……”刘警官叫住他,“后续如果还有需要……”
“我知道。”祈愿没回头,声音沙哑的厉害。
——
祈愿一步步往前走。明亮的光线刺得他瞳孔收缩,祈望的眼睛晃在眼前,他的呼唤在耳畔反复回响。
“哥…”
走到警局门口的马路边,他突然停下来。他走不动了。他蹲下去,蹲在路边,背对着警局,面对着车来车往的马路,然后他终于哭出声来。
“我哥……是好人……”
“他是……是最好的人……”
“哥哥……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哥哥,我想去北京看升旗……”
“还有去**!”
“哥哥,给我拍个照吧。”
绿发在阳光下璀璨夺目,笑容如更是灼眼炽热,最幸福的时刻,他比了个“耶”,快门声在坟墓咔嚓。
——
有人蹲下来,祈愿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白業的手臂从身后环过来,把他圈进怀里。他的胸膛贴着祈愿的后背,心跳声隔着衣服传过来,滚烫翻腾。
他什么都没说。
祈愿在他怀里发抖,眼泪把白業的袖子浸湿了一片。白業就那么抱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很久之后,祈愿的哭声慢慢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白業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很轻,很温柔,“我在。”
“我在这儿。”他说,“哪儿都不去。”
祈愿没说话,反手攥住他的手,攥得很紧。
马路上的车一辆一辆驶过,太阳慢慢往西斜,记忆也也随着暮色沉落。
他们就那样蹲在路边,一个抱着另一个,就像很久以前,祈愿抱着祈望。
“哥哥……”
【嗯?】
“我不喜欢这里。”
【我会带你走。】
——
后来天快黑了,白業轻轻拉他起来。
祈愿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白業俯身抱起他。
“回家?”白業问。
祈愿没说话,头埋在白業颈窝里,呼吸温热而微颤。
“还在哭吗?让我看看。”
祈愿摇头,不想让他看见。但白業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脸,用拇指抹去他脸上的泪。
“别躲。”他说,声音很轻,“让我看着你。”
祈愿的湿重的睫毛颤着,眼眶红透,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渗着一点血丝。
白業看着他的眼睛,仰头轻轻吻,“我没有理由让你不难过。”他说,“但是,你还有我。难过了不要憋在心里。”
祈愿的眼泪流得更凶。
白業把他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他说,“我在。”
——
白業带他回了西山别墅。
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笼着整个空间。白業让他坐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拿了条热毛巾。
他把毛巾轻轻覆在祈愿脸上,慢慢擦去那些干涸的泪痕。
祈愿闭着眼,任他擦。
擦完了,白業把毛巾放一边,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那个视频……”祈愿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看过吗?”
白業点头,“我看了。”
祈愿沉默了一会儿。
“他被打了。”他说,“被扇了一巴掌。脸都偏到一边了。”
“他叫我的名字了。”他说,“他在视频里,叫了我两次。看着我。”
“我…我……”
他又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
“他们…怎么能这么坏。怎么敢这么狠……”他声音发抖,“难道他们没有兄弟吗…”
白業把他重新抱进怀里,手掌在他后颈轻轻摩挲,“不是所有人都配为人。”
“白業……”
“嗯?”
“我想去见他。”
“好。”
——
到了安徽已是夜晚。
为了不打扰奶奶,他们订了酒店。
酒店房间灯光柔和,祈愿走进去后径直扑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白業轻轻关上门,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抚了抚他微颤的脊背,“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去。”他说。
祈愿从枕头里抬起脸,眼尾还洇着红,“好累。”
白業俯身,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那就睡吧。”
祈愿翻了个身,头枕在白業腿上,安静地望着他。白業解下腕表,轻放在床头柜,指尖拂过他紧蹙的眉心,“休息一会儿。”
祈愿呼吸渐沉,“你呢?”
“我要去洗个澡,然后陪你睡。”白業轻声说。
祈愿闭上眼,手指勾住白業的袖口,“我等你。”
白業俯身在他额角落下一吻,起身脱了外套,和衬衫,一起搭在椅背上。转身时看见祈愿正睁着眼,目光追随着他,他走过去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暖光。
“为什么关…看不到你。”
白業笑了笑,弯腰解开腰带,把裤子也搭在椅背上,只留贴身衣物。祈愿只能模糊地看见他冷白的肌肉线条,他想开灯,但指尖刚碰到床头开关,白業便将自己的裤子扔了过来。祈愿被蒙住脸,布料带着体温与淡淡雪松香,祈愿下意识攥紧裤管,耳尖发烫。
“睡觉。不要看我。”
“哦。”
白業走进浴室,水声很快响起。
祈愿伸手,从椅背上将他的白衬衫扯下来,将他们抱进怀里,把脸埋进温热的布料里,呼吸间尽是白業的气息,心跳在寂静中擂鼓,他蜷起身子。
“白業……”
——
水声渐歇,门缝透出一线微光。白業裹着浴巾出来,发梢滴着水,白業抬手将水珠抹去,又把发丝轻轻拨至脑后,走到床边。
他看见祈愿抱着自己的衣服,蜷缩着,呼吸均匀。
他轻轻抽走衬衫,祈愿却下意识攥得更紧,睫毛颤了颤,却没醒。
白業俯身,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呢喃道:“你应该抱着我……”
祈愿眼皮微微动了动,却没有睁眼,呼吸仍绵长而温热。
白業垂眸凝视片刻,起身回到浴室,吹头发。
吹风机低鸣渐止,他关了灯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掀开被角躺进祈愿身侧。
他微微用力抽走衬衫,将自己埋进他的怀里,鼻尖蹭着他的,呼吸交缠。祈愿的睫毛终于颤开一道细缝,目光朦胧地落进白業眼底。“老公…”
白業的指尖抚过他微凉的耳垂,低应一声:“嗯。”
祈愿的手指无意识缠上他后颈的碎发,他们鼻尖相抵,眼眸相视,炽烈从黑夜里悄然漫开,心脏如初生的艳阳灼灼跃动。
颤抖的吻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或许是同时。唇瓣相贴的刹那,只觉世界骤然失声,缺失的灵魂归了原位。
白業的眼尾泛起薄红,呼吸滚烫地落在祈愿唇边,身体贴得更紧。
他想要更多,他轻轻地喘着,闭上眼睛。
祈愿却只是吻着,吻的越来越轻。
白業睁开眼,看见漂亮的人,唇瓣贴着自己,还咬着自己的舌头,竟睡着了。
……
“晚安,亲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