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業回到家后,看见祈愿躺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张照片。
他走过去,轻轻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祈望。
那个绿头发、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此刻正隔着照片,安静地望着这个世界。
白業沉默着,悄无声息地拿走了那张照片。
——
祈愿醒来的时候,先是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猛地往口袋里摸。
没有。
他坐起来,翻遍身上的口袋,翻遍沙发垫的缝隙,翻遍茶几下面。
没有。
他看见厨房里忙活的白業,起身走过去,站在门口。
白業正在切菜,听到脚步声,回头冲他笑了笑:“醒了?汤马上就好。”
祈愿没有回应。他拿出手机打字:
【你看见我的照片了吗?】
白業看了一眼屏幕,摇了摇头:“没有亲爱的。”
祈愿盯着他看了几秒。
白業继续切菜,表情很自然。
祈愿垂下眼,转身回了卧室。
他把自己闷进被子里。
黑暗包裹着他,很安静,很安全。
可没过多久,那些东西又来了。
祈望的眼睛。祈望的尖叫。那一声“咚”。忙音。
他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冷汗浸透了睡衣。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掀开了被子。
温热的毛巾擦过他的额头、脸颊、脖颈。
有人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头。
“亲爱的,”那个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很轻,很温柔,“我找到你要的照片了。”
祈愿猛地睁开眼睛。
他在白業怀里,上上下下地看。没有。没有照片。什么也没有。
白業看着他慌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祈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是祈望。那是他的弟弟。那是他唯一剩下的。
他伸出手,要去拿。
白業轻轻躲开了。
然后,在祈愿的注视下,他轻轻地,撕碎了那张照片。
“嘶——”
一声脆响。
照片变成两半。再撕,变成四片。再撕,变成碎片。
白業的手停住了。
碎片落在他掌心里,像一堆白色的雪。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指尖微微发颤。把手攥紧,碎片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没有看祈愿。他怕自己一看,就做不下去了。
祈愿愣住。
他盯着那些碎片,盯着白業手里的残骸,瞳孔剧烈地震缩。
泪水涌上来,无声的怒吼卡在喉咙里。他的手抖得厉害,比划着:
【为什么?!这是我唯一剩下的!】
白業这才抬起头。他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祈愿,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慌乱,什么都没有。
那种平静,反让祈愿显得像个疯子。
恨意直达顶点。
他抬起手。
“啪!”
一声脆响。
白業的脸偏到一边。
祈愿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掌心是麻的,火辣辣的。他从来没有打过人。从来没有。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看着白業偏过去的脸。看着那道慢慢浮现的红印,看着白業的睫毛垂下来,没有躲,没有捂,甚至没有动。
祈愿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想说对不起,可是他说不出来。他是故意的。他确实是故意的。他恨白業撕了那张照片。他恨白業连问都不问他一声。他恨白業凭什么。
他看着白業脸上的红印,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做这件事,是为了你。
可是,那个声音太小了,被恨意盖过去了。
片刻后,白業转过头来。
他轻轻拉住祈愿的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现在好多了吗,亲爱的?”
他的声音很轻。
他的眼睛红了。
“你还要在我面前装多久?每天笑着和我说再见,然后一个人躲起来哭?你现在恨我,比你那些假笑让人舒服多了。”
祈愿死死地僵在那里。
恨。错愕。委屈。眼泪。
所有东西混在一起,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想推开白業。他想再扇他一巴掌。他想质问他凭什么。凭什么替他做决定。凭什么撕掉他唯一剩下的东西。凭什么让他更痛。
可是——
他动不了。
因为白業说得对。他确实在装,他每天都在装,笑着送他出门,笑着等他回来,笑着说“没事”。可他根本不是没事。他快死了。他一直在等一个人把他戳穿。等一个人告诉他:你不用装了。
他没想到,那个人会用这种方式。
太痛了。痛得他想杀了白業。痛得他想杀了自己。
可是,那个人接住了他。
虽然很痛,但是他被接住了。不用装了。不用在天空中飘了。
祈愿向前扑过去,抱住白業,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他泣不成声。
白業轻轻拍着他颤抖的肩膀。
“亲爱的,难受了就和我说。”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你的爱人,也是你的朋友,更是你的倾听者。你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颤抖的肩膀慢慢安静下来。
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那些腐烂的、发臭的东西,好像随着泪水流出来了。
——
“所以,亲爱的,那天发生了什么?”
祈愿靠在白業的肩膀上,慢慢回想。
他拿出笔和本子。沙沙的声音,在寂静中升起。
【祈望在尖叫。他说他害怕。我看了票,没有当天的票了,我买到了第二天的票。我回到家,家里很安静。我打开了灯,看见悬挂在房梁上的弟弟。我想杀了我的父亲。我更想杀了自己。如果我在当天就回去了,如果我把祈望带走,就不会这样了。明明不久前,我们还约定过要带他去**看升国旗的。一切都结束了。很荒唐。很突然。我来不及反应。】
“你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
祈愿的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穿过白業,穿过墙壁,穿过时间,落在某个黄昏里。
【祈望?】
【他啊,就是个很单纯的孩子。他特别喜欢吃东西,不挑食,甜的辣的都喜欢吃。如果你想让他跑腿,你只要给他吃的,他就会开开心心地去帮忙。】
祈愿的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还很有自己的风格。去年暑假我回家,看见他染了一头绿毛,耳朵上全是钉子,看起来很凶的样子。可是看见我,他又傻傻地笑,屁颠屁颠跑过来。】
【就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特别可爱。】
【不过不爱学习。除了学习,他好像都挺感兴趣的。】
白業看着他。
看着他陷在回忆里的模样,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笑容,和去年暑假重合。
他抿了抿唇,俯身在祈愿额头上亲了一下。
“亲爱的,你等等我。”
【好。】
——
白業走进乐器室。
再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把吉他。
他在祈愿身边坐下,看着他的眼睛,缓慢又真诚地说:
“我很遗憾,我未能抚摸这个孩子的头。”
“在此之前,或许你愿意同我一起吗?”
【我、我不会弹吉他。】
“没关系,我会带着你。”
——
祈愿靠在白業的怀里。
指尖触摸着指尖。琴弦轻轻波动。
低沉的震动,从木质琴身,顺着指尖,一路撞进祈愿死寂的身体里。
“这世界那么多人,多幸运,我有个我们。”
白業的歌声响起。很低,很缓,像深夜的潮汐。
“时光的长廊里脚步声轻轻,
感谢是你,
住进这安静。”
祈愿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去擦。他怕一擦,就听不清了。
“有些人啊,是颗遥远的星,
此刻正漫游在,
温柔的黎明。”
他想起祈望。祈望是在温柔的黎明诞生的。那时候他八岁。他陪着妈妈去的医院。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她的怀里裹着一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小猫一样的东西。
“小愿,过来。”母亲的声音很虚弱。
祈愿走过去。他踮起脚尖,往母亲怀里看。那个东西闭着眼睛,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你弟弟。”母亲说,“你摸摸他。”
祈愿伸出手。他的手指还是脏的,指甲缝里还有泥。这些天太紧张了,忘了洗了。他把手缩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擦干净了才敢伸出去。
他的指尖碰到那只小手。
那只手太小了。小到祈愿不敢相信它是一只完整的手。有五根手指,有指甲,有掌纹,什么都有。就是太小了。他一只手就能把它整个包住。
那只小手忽然动了起来。
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祈愿的食指。
祈愿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指的小手,一动不动。他怕自己一动,那只手就会松开。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弄疼它。
“他抓住你了。”母亲笑了,声音里带着倦意,眼睛里带着高兴,“他喜欢你。”
祈愿没有回答。他的脸有些红了。他低着头,盯着那只小手。那只手很热,他以为婴儿是凉的,像冬天里的凉水。但不是。祈望是热的,像刚出锅的馒头一样。
“小愿?”母亲叫他。
祈愿没有应。
“你怎么了?”
祈愿摇了摇头。他说不出自己怎么了。他只觉得眼眶有点热,喉咙有点紧。他只是觉得,婴儿太小了,怎么能这么小。
后来,祈望大了,可他依旧握着他的食指。
祈愿垂下眸。
白業看着他垂落的睫毛,继续唱。
“他留给你的,
不是离去的背影,
是种在春天,
永不败开的雏菊。”
祈愿把脸埋进白業的怀里。
他想起,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自己在学校,祈望在家。
祈望打电话说:“哥,你棉袄够厚吗?”
他说:“够。”
祈望说:“你别骗我。你上次回来穿的棉袄还是前年的,袖口都磨破了。”
他没说话。
祈望说:“我攒了钱,给你买了一件。寄过去了。你收到跟我说。”
他收到的时候,拆开一看,是一件很厚的、军绿色的棉袄。标签还在,价格不便宜。
他后来问祈望哪来的钱。
祈望说:“捡废品卖的。”
他没信。
后来他才知道,祈望那两个月没吃午饭,把钱省下来了。
祈愿的下巴颤抖的不成样子。他不再想念,他把耳朵贴在白業的胸口,听着那里的心跳。
“我依然怀念那远去的星光,
却更想守护,
你此刻的泪光。
漫长的故事写成新的篇章,
让寂静世界听见回响。
这世界那么无常,
多幸运,
我们还有对方。
你那心头的伤,
我过往的迷茫,
碰在一起,
生出向阳的渴望。
我会握紧你所有脆弱的时光,
把未来的日子,慢慢都落成,
一句无妨,
地久天长。”
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韵在空气中震颤,缓缓消散。
白業轻轻放下吉他。
在满室寂静里,他靠近,双手搭在祈愿肩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只要记忆和爱还在,逝去的人就不会真正离开。”他轻轻地说,“他看得到你看到的。你的晴朗,便是他的晴朗。亲爱的,一切并未结束。”
——
第二天凌晨,祈愿被叫醒了。
白業给他戴好助听器,亲了亲他的脸。
“亲爱的,我们去**看升国旗吧。”
祈愿坐在床上,意识混沌,身体软绵无力。要不是白業扶着他,他就要倒下去继续睡了。
“亲爱的……”
白業轻轻唤着眼前这个闭着眼睛怎么也喊不醒的人,声音尾调带着恳求。
年轻人在他的呼唤声中倒了下去,陷进柔软的被子里。
白業叹了口气。他俯身,用温热的唇轻轻啄吻着祈愿的额头、鼻尖,耐心地哄着:
“亲爱的,醒醒,我们不是说好要去看升国旗吗?”
祈愿伸手环住白業的脖颈,把他压向自己。眼睛闭着,没有任何回应。
白業只好自己来。
他去衣帽间拿了些衣服,抱着祈愿给他套上轻薄的保暖衣,套上浅灰色宽松连帽卫衣,脱掉暖融融的睡裤,换上卡其色阔腿工装裤。
裤腿推上去,给他穿上保暖发热护膝。收手时摸了一把他光滑的大腿根。
他正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心里隐隐发笑时,床上的年轻人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被吻得天旋地转。
——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
祈愿坐在驾驶座上,专注地看着前方。副驾驶座上的白業,一脸羞愤地望着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稳稳停在东大街南侧的停车场。
白業睡着了。
祈愿熄了火,下车走到另一侧,俯身吻了吻男人柔软的唇。
白業缓慢睁开眼睛,看见一双漂亮的眼睛。
“亲爱的,到了吗?”
祈愿点头。
走向**广场的路上,前方渐渐出现了一些人影。
天色还未亮,但已经能看到不少人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空气中飘散着几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一种庄严肃穆的期待在人群中悄然弥漫。
他们找了个相对靠前的位置停下。
**前的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待。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
祈愿抬起头,看向天空。墨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疏朗的星辰,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亲爱的,你看这是什么?”
祈愿闻言转头。
白業的掌心放着一张照片。
他认得。那是他那天丢的那张祈望的照片。
“亲爱的,那天我撕碎的是备份照。”白業轻轻地说,“现在我们带着祈望一起看升国旗吧。”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清脆,坚定,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排身着军装、身姿挺拔的军人,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正向着旗杆的方向走来。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
带着祖国的威严和力量,震撼人心。
天色越来越亮。东方的云霞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当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冲破云层,将光芒洒向大地的时候,国歌奏响了。
前方的军人举起了右手敬礼。在场的人肃立凝视。
【听,祈望。】
【国歌在响,国旗要升起来了。】
五星红旗缓缓上升。红色的旗帜在晨风中展开,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初升的阳光下鲜艳夺目。
他们看到旗手有力地挥臂,看到国旗沿着旗杆缓缓向上。每上升一点,天空就更亮一分。
周围的人群中,有人在轻声跟唱,有人眼中含着泪光。那份庄严与自豪,无声地感染着每一个人。
当国旗升至杆顶,在风中猎猎作响时,所有人的眼眶湿润了。
白業转过头,看向祈愿。祈愿的眼中也闪烁着晶莹的光。
白業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祈望看到了吗?我们的国旗,升起来了。”
祈愿用力地点点头。
泪水终于滑落。
这些日子积累在心中的污浊,被那油然而生的自豪、鲜艳的红和**广场清晨的微风,撕了个粉碎。渣都不剩。
他伸出手,轻轻触摸着白業的脸颊,露出了一个灿烂而幸福的笑容。
那笑容,比清晨的阳光还要明媚。
【以后,我要去更广阔的世界。给祈望看他所未见过的。】
“我会陪着你们,亲爱的。”
【谢谢你。】
【带他来看国旗。】
白業低眉浅笑,“不客气。他应该看到的 ”
【他笑了。我看见了。国旗升起来的时候。】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们从今以后,去哪儿都带着他。”
【去哪儿都带着?】
“嗯。”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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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黄昏日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