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爸爸,他又去赌博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哥哥,他打我,我害怕……”
祈愿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哥哥,我害怕,你回来吧——”
“啊!爸爸!对不起!别打我了,好疼——”
“咚!”
“嘟嘟嘟——”
忙音。
祈愿还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忙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像刀子一样刺进耳朵。他不知道自己听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一分钟。
只是,他的手开始抖。
止不住的,像身体在地震一样,仿佛他的皮肤下一秒会裂开,有什么东西从哪里面钻出来。他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疼。疼让他清醒了一点。
窗外有鸟在叫。走廊里有人走过,在笑。他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一点一点地裂开。
他还以为,他的爸爸真的知错了。
他还以为,他真的变了。
原来,罪恶是刻在灵魂里的。永远,永远,都洗不掉。
祈愿顺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开始订票。手抖得厉害,屏幕上的字怎么也点不准。点“支付”,点偏了。退回来,再点,又偏了。屏幕越来越模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还是模糊。他这才意识到,是自己的眼睛在流泪。
今天的票,没了。明天的,没了。后天还有一个商务舱,贵得离谱。他继续刷。一遍,两遍,三遍。
他在宿舍里坐了一夜。
灯没有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忽明忽暗。他把购票页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无票”。后来他不再刷新了,就坐在那里,盯着那个灰色的“售罄”按钮。
他想起祈望十岁的时候,他放假回家,祈望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用作业本纸折的纸飞机。纸飞机上写满了“哥哥”。
祈望说,哥,你看,它会飞。他把纸飞机扔出去,纸飞机在空中打了个旋,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祈望愣了一秒,然后大哭起来。他蹲下来,从水沟里把那只湿透的纸飞机捡起来,展开,晾干,重新折好。祈望不哭了,鼻子上挂着一滴鼻涕,说,哥,你什么都会。
他把那只纸飞机带回学校,夹在书里,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他应该留着的。
像是老天可怜他,几个小时后,忽然弹出来一张明天下午的机票。他立刻付款。
他报了警。说明情况,留下地址,挂了电话。
做完这一切,他趴在桌子上,浑身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想给白業打电话。
可是……白業这几天很忙。唐振业要收购长舟科技,白業焦头烂额,天天吃药才能撑住。
祈愿盯着那个头像,盯了很久。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什么都没发。
第二天下午,他上了飞机。
下飞机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个酒瓶。他要砸。如果从门外听见祈望的喊叫,他会毫不犹豫地砸破那个男人的头。
派出所的人说,他们去看过,没多大事。是祈望先去打架,父亲才教育了他一下。
祈愿不信。
他的父亲太会装了。他能从镜子里复制出一个大家想要的模样,摆在每个人心间。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残破的木门外,一片死寂。没有喊叫,没有哭声,像是一切都睡着了。
祈愿把手放在门板上,准备推。忽然,门缝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哥”。
他猛地推开门。
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那是他的幻觉。祈望确实等过他,等了很多天,叫了很多次“哥”。他来晚了。那声“哥”,是祈望留在这扇门上的最后一点回音。
祈愿站在门口,神经突突地跳。他握紧酒瓶,手伸向墙壁一侧。
“咔哒”。
灯亮了。
一个人垂着头挂在天上。
绳子勒在脖颈里,身体僵硬地垂落着,脚尖离地面不过几寸。像一件被缝缝补补了几百次的破布娃娃。
祈愿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记得那双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紧,是去年暑假他给祈望买的。祈望说,哥,这鞋好白,我舍不得穿。他说,穿吧,脏了我再给你买。
他没有再买。
他走过去。腿在发软。他把那个身影从绳子上解下来,抱在怀里。
很轻。
祈望怎么会这么轻。明明上次见面的时候,他已经长到自己下巴了,抱起来应该很重才对。可是他很轻,比那只掉进水沟里的纸飞机还轻。
祈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脸。
祈望的眼睛睁着。
祈望在看着他。
祈愿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他伸手,把祈望的眼皮合上。眼皮是凉的,扫过去的时候碰到了眼珠,很凉,凉的他的整个灵魂都颤抖了一下。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
合上之后,他又看了一眼。祈望的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弧度。那不是笑,那是被绳子勒出来的。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耳朵里嗡嗡地响,张了嘴,也没有声音,仿佛被两米高的地方摔下去了,被砸了后脑一样。
他把祈望抱紧了一点。
祈愿低下头,抚摸着他皮肤上的充电线抽出来的红色肿胀,看着耳朵里未流干的血迹,看着额头上被撞在桌角磕出来的凹痕。
心里死一样的平静。
他变得一片空白。他想喊,可喉咙里堵了一团湿重棉花。他想砸东西,可手中只有弟弟的尸体。
他盯着弟弟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得像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忽然他听见身后有声音。
他没有回头。
“咚!”
有人拿酒瓶砸破了他的头。
温热的液体顺着头发流下来,淌进衣领里。他的手从祈望脸上滑落,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
他没有松手。他还抱着祈望。
身后的人拽他的肩膀,想把他拉开。他的手指抠进祈望的衣服里,指甲断了,疼,可他没有松手。
酒瓶又一下砸过来。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他变轻了,像祈望一样轻。飘在空中。
他松开手。
他在天空看着自己松手。
他看着自己转过身。
那个男人就站在身后。脊背依然佝偻着,手里还握着那个酒瓶。
他看着自己抬起双手,交合着用力锁住他的喉咙,把他压在地上。
男人的四肢开始抽搐,手脚胡乱扑腾。尘土飞扬。祈愿愈发地用力,捏住他的喉管。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
忽然,有什么东西刺进了手腕。一刀,两刀,三刀。
好疼。他回来了。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双手被刺得血肉模糊。他没有放手。
刀尖刺穿了掌心。他的手抖了一下。男人踹开他,往外跑。
祈愿站起来,追了出去。
寂静的夜里,喘气声,血落声,脚步声,缠绕在一起。
男人踉跄着跑。祈愿在后面追,不紧不慢。
男人就要逃出去了。祈愿就要倒下了。
“轰隆——!”
巨大的灯光亮起,刺入眼睛。
男人被压在了挖掘机的大轮胎下。
血从轮胎边缘慢慢渗出来,在地上缓慢流淌。本应该鲜艳的血,在路灯下是黑色的。
祈愿没有走过去。
他转过身,往回走。
他走进那间屋子。祈望还躺在地上,眼睛闭着,是他合上的。他在祈望旁边坐下来,伸出手,把祈望额前的头发拨开。那里有一道疤,是祈望六岁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那时候祈望哭着跑回家,他在写作业,抬起头看见祈望满脸是血,吓得手里的笔都掉了。他背着祈望去村卫生所,祈望趴在他背上,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说,“哥,我不疼了,你别跑那么快。”
那道疤现在还在。浅粉色的,像一个月牙。
祈愿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后来有人来了,脚步声很多,很乱。有人拉他的胳膊,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他听不清。他不想动。他想再坐一会儿,再陪一会儿祈望。祈望应该没走多远。说不定就在他旁边。
可是。
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祈愿猛地睁开眼。
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
他下意识要起身,身体却被一双手按回了床上。
“亲爱的。”
他猛地转头,白業坐在床边。
白業的眼睛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下巴上是冒出来的胡茬。他从没见过白業这么狼狈。
祈愿抬起手,想要比划,可他的双手被纱布裹了厚厚一圈。动不了。
他沉默着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滑落。
白業伸出手,接住了那滴泪。那滴泪落在他的掌心里,温热的,很快就凉了。他握紧了手心。
“亲爱的不要哭。”白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你的弟弟……”
祈愿侧过头,耳朵蹭在枕头上,把助听器蹭掉了。他背对着白業,缩起身体。
白業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坐在床边,安静地陪着他。
他的手在动。白業低下头,看见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慢慢地划。一横,一竖,一横……
是一个“祈”字。
祈望的祈。
白業握住他的手。
祈愿闭上眼睛。
——
祈愿在医院昏迷了七天。
今天是醒来的第一天。
白業看着他缩成一团的背影。他的肩膀一直在发抖,很轻很轻的,像是**着站在寒冬里。白業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祈愿的被子上面。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门轻轻推开了。
奶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饭盒。她看见床上的祈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走进去,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对白業轻声说:“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奶奶把这些事告诉了白業。
祈愿的右耳,是六岁那年被他父亲打聋的。
左耳,是七岁那年。学校里的孩子们玩一种游戏,对着他的耳朵尖叫,尖叫,尖叫。一个接一个。
他的左耳就听不见了。
他没再说过话。
他从小学开始就没有朋友,孤僻得很,不爱说话,到后来,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他的父亲,在祈愿七岁时就因为嫖/娼、赌博进了局子。
十四岁那年放出来。出来以后,没有改。祈愿住校,家里只剩妈妈和一岁的祈望。
他就逮着她俩撒气。
后来妈妈死了。父亲又进去了。前个月,刚放出来。
奶奶的手抖个不停。她还说,祈愿终于有朋友了。她高兴。
白業安静地听完,问:“奶奶,他小时候喜欢吃什么。”
奶奶愣了一下,说:“草莓味棒棒糖。”
白業点了点头,回到病房,重新坐在床边。
他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地放在祈愿的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像一个母亲哄一个哭泣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