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業回到办公室,桌上什么都没有。他看了一眼日历,2月14日。
助理Amy敲门进来:“白总,这是明天会议的材料。”
她放下一沓文件,犹豫了一下,又从身后拿出一小盒巧克力,放在文件旁边。
“公司发的,每人一盒。白总您……不喜欢甜的吧?”
白業看了一眼那盒巧克力,红色的包装纸,系着金色丝带。
“放着吧。”
Amy出去了。白業盯着那盒巧克力看了几秒,拿起来,放进抽屉最里面。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收到情人节礼物,是高中。一个女生塞给他一封信,他还没拆就被同学抢走了,当众念出来。后来那个女生转学了。
从那以后,再没有人送过他东西。如今他三十了,依然一个人。他也渴望有人能陪他。但是他看谁都顺不上眼。又或者说,他不相信有人会爱他。
爱情。也太虚假了吧。他就适合宅在沙发上睡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
等白業从公司出来,外面纷纷扬扬地在飘雪。
下雪后的北京,别有一番滋味。
电梯里只有他和另一个部门的男同事。那人喝了点酒,靠在电梯壁上,看了他一眼,笑着说:“白总,情人节还加班啊?”
白業没说话。
那人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还是说……白总没地方去?”
白業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闻到那人身上的酒味和古龙水,混在一起,有点冲。
那人的目光从上往下扫过他,停了一下,笑了一声:“白总,身材不错。”
“要不要喝一杯?”
白業知道那种眼神。他不是第一次被男人这样看了。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回应。不是不会,是没机会用。他脑子里有一百种怼回去的方式,但没有一种能用在这个人身上。他不想要。
“不用。”他说。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身后传来那人的笑声:“白总,脸红了。”
他坐进车里,关上门。
老张问:“白总,回家吗?”
“嗯。”
车子驶入主路。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今天是被第几个人问“情人节怎么过”了?前台、秘书、市场部总监、电梯里那个男人。每个人都用一种“你怎么一个人”的眼神看他。
他不喜欢那种眼神。但他更不喜欢的是,他确实是一个人。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雪已经下了一会儿了。路边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吵架。一个女孩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白業盯着那束花看了一会儿。他从来没送过花。他脑子里倒是有过很多想法——如果有一天他有对象,他要怎么送花、怎么约会、怎么……算了,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
车堵在国贸桥。他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看,忽然被一桶红玫瑰钉住了视线。
雪地里,那一桶玫瑰红得太鲜艳了。白業盯着那桶花看了几秒,忽然说:“停一下。”
老张把车靠边停了。
白業推开车门,踏进雪里。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下车。可能只是那花太好看了。想买一朵。放办公室,或者放家里。反正他一个人住,没人会问“谁送的”。
他走到花摊前。
看摊的是一个奶奶,裹着棉袄,正在打瞌睡。旁边是一个小花店的门面,玻璃门上贴着“愿·Flower”的字样,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
白業蹲下来看花。红玫瑰、粉玫瑰、香槟色,还有几束洋桔梗。雪落在花瓣上,衬得颜色更艳了。他拿起一朵红玫瑰,看了看,又放下。
他不知道要买哪个了。都挺好看的。但没滋味。要不回家吃泡面得了。就在他犹豫之时,余光瞥见小花店的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白業没在意。
那人停在摊前,干净的运动鞋闯入白業的视线。
白業的心跳得有些快了些。他这个人比较社恐。对人群比较敏感。
他有点想走了。但是是不是不太好。买一朵吧。老奶奶也辛苦。
白業余光瞥见,那个人走到花摊前,弯腰拍了拍奶奶的肩膀。奶奶醒了,嘟囔了一句什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慢走回花店里去了。
男孩在奶奶刚才坐的位置蹲下来,把手里的小盒子放在一边,开始整理花桶。
白業喉咙有些发紧。老奶奶怎么走了。还买吗。
白業看了一眼闯进视线里的那双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如果没有那些冻伤的痕迹,这双手将是一件漂亮的瓷器。
白業看着那双手上面的裂开的口子,想到自己的口袋里有创可贴。
要给他吗。
白業犹豫着,想抬起头,偷偷瞄一眼看看眼前的这个人 。
不料,那人也刚刚整理完一桶,抬起头,准备整理下一桶——
对上了白業的眼睛。
白業的脑子断路了几秒 。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玫瑰红的围巾,雪落在他的肩头,像星星落在云上。他的头发是潮湿的黑色的,被风吹乱了几缕,露出那干净、光洁的额头。
他的眼睛。那是白業见过的最危险的器官。温柔的轮廓里是一种毫不避让的强硬的直视。当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白業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针钉住的蝴蝶,翅膀还在徒劳地扇动,但胸腔已经被洞穿了。那双眼睛是深黑色的,如同冰岛的火山湖,表面平静,底下却奔涌着灼热的岩浆。他看白業的方式,不像一个卖花的人看一个潜在的顾客。他看白業的方式,像法官看法官,像猎手看另一只猎手,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等自己招供。
白業脸红了。雪花落在他发烫的耳朵上,发出细微的、嗤嗤的声响,他想象中的声响。
“我……买花。”白業开口了。声音从干涩得喉咙里挤出来,把自己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但无济于事。
他却没有回应他。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他的花桶,用那双漂亮到令人绝望的眼睛,看着白業。
白業的耳朵红了。
“我买花。”白業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没有回应。
白業紧张的脑子里还在高速运转,输出的全是乱码。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这朵多少钱”或者“今天挺冷的”或者“你长得真好看”——不对,这个不能说。
他最后说出来的却是:“……这朵。”
他把手里那朵玫瑰举了举:“这朵。多少钱?”
还是没反应。
白業开始慌了。他声音不够大?他咬字不清楚?他——
“孩子!那人听不见!你写给他看!”
旁边卖烤红薯的奶奶又喊了。
白業怔住。他低头,看见男孩耳后的助听器。
啊。
原来不是不理他。
白業的脸比刚才更红。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这朵多少钱?”然后把屏幕转向男孩。
男孩看了一眼,从口袋里掏出笔和小本子,低头写:【十五。】
白業看着那行字。字迹秀美。他忽然觉得“十五”这两个字写得真好看。他一定是疯了。
他扫码付了钱。十五块。他付了一百。他拿着那朵玫瑰,站起来,想逃走。但被拉住了袖子。
白業怔了一会儿,调整好呼吸,回过头看他。
他低着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递过来。
白業看去:【你多给了。我还你钱。】
白業犹豫了一下,拿过被他握过的笔,在下面回他:“不用了。早点回家吧。外面冷。”
男孩看完,摇了摇头,强硬的目光直视着白業。白業被看得头皮发麻,败下阵来,掏出手机,递给他。
他想的是,男孩可能会加他的微信。转给他。没想到没有。直接扫码转账了。白業竟感到一丝失落。
花买了。钱还了。白業应该走的。一个正常的三十岁男人现在应该走的。但白業有些不正常。
他红着蹲在旁边,看男孩整理花。
男孩看了他一眼,没赶他走。低下头继续忙。
有人来买花,男孩忙不过来,白業就帮忙递花、找零。他的手指碰到男孩的手指时,两个人都僵了一下。白業迅速缩回手,假装在看花。
但他的心跳已经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个男孩手背的温度与触感。冰的,摸上去很软。
他想再碰一下。
不只一下。
他不敢。
天快黑了。桶里只剩最后一朵玫瑰。
白業把它拿起来,看了看。
他脑子里又开始高速运转了。
要不要送给他?
送的话怎么说?
“这朵送你”?太像搭讪了。
“情人节快乐”?太直接了。
“我不想要了”?太假了。
算了,直接说。
怎么说?
嘴张开——
说——
“……情人节快乐。”
他把花递过去。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男孩看着他。
白業不敢看他,盯着地面。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从耳尖一直烧到耳垂。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意在往脖子上蔓延。
他想:
他在看我。
他肯定在想“这人怎么回事”。
我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
“我没别的意思”——太欲盖弥彰了。
“就是觉得你应该也收到一朵”——太矫情了。
——算了,不解释了。
就这样吧。
他接过去了。
他接过去了!!!
他在写什么?
男孩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递过来。
【谢谢。你也是。情人节快乐。】
白業看着那行字。
耳朵燃了。可以叫救护车了。
他笑了。傻子一样 。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
“我走了。”他说。
男孩点了点头。
白業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男孩还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朵玫瑰,看着他。
白業张了张嘴,想说“你叫什么名字”,但没说出来。不敢。
他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
他壮了胆,手捏着口袋里的创可贴,走回来。
怎么开口…
他始终没敢看男孩的眼睛。
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手比脑子快 。他把创可贴拿出来,撕开,犹豫着,轻轻贴在了那人冻伤的裂口上。嘴里念叨着:“你的手好冰。不疼吗。”
贴完。他就想跑了。他觉得那人肯定把自己当成了傻子。
他拉住了白業的袖子。
白業整个人僵住了。他脑子嗡嗡的,心想完了完了,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很冒犯的话。他应该先问人家能不能碰他的手的。他这样直接上去,太越界了。白業抬起头,看向男孩。男孩的眼睛仍然像深不见底的火山湖。
他掏出了本子和笔,低下头写字。白業盯着他握笔的手,心想这个人的字真的很好看。他写完了,把本子递过来。
【不疼。习惯了。】
白業盯着那行字。习惯了。他说习惯了。白業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习惯了是什么意思?是他经常受伤?是没有人管他?是他觉得疼是正常的?
他又撕开一张创可贴,笨拙地贴在他的另一道裂口上。“怎么会习惯。”他闷闷地说。
拉下袖子,写:【你的手。这么好看。要保护好。】
男孩读完这句话,眼睛似乎起了什么变化。是惊讶?是困惑?是动容?白業读不懂。男孩准备再写什么,但店里有人喊他了。是那个老奶奶——“小愿!”
他站起来,把本子合上,看了白業一眼。那一眼很短,很浅,但白業觉得他好像在说——等我一下。
他转身走进店里。白業站在雪地里,耳朵还红着。雪停了,路灯亮起来了。他看着店里暖黄色的灯光,看着那个男孩在花丛中间蹲下来,从地上抱起一堆花。他叫什么名字?他还在这里吗?他会不会再出来?
如果出来了,他该说再见吗。还是说,可以加个微信。还是说。他不敢想太远,但不远了。玻璃门上映出男孩的身影。他抱着一个透明的罐子,里面是白玫瑰。他在柜台前停下来,弯下腰,把罐子放进袋子里。他在对白業笑。
白業站在雪地里,手里还拿着那个创可贴的包装纸。他忽然想,如果他现在走进去,如果他鼓起勇气说“我叫白業”,说“我想认识你”,说“今天是情人节,我没有任何地方想去,我只想在这里”。如果他这样说,会怎样。
但他不敢。他站在那里,看着玻璃门里的男孩把袋子递给奶奶,看着他转过身朝门口走来。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漏出来,照亮了一小片雪地。男孩站在门里,手里拿着本子。他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白業。
【谢谢你。你的创可贴。你的那些话。还有你的花。】
白業接过那张纸,读了一遍,有些心动又有些莫名失落。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男孩,又迅速低下头,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准备走。
可他又被扯住了衣袖。
男孩写了什么递过来:【回家?】
白業点了点头。
男孩又低头写下:【怎么回去。】
白業看了一眼写:“走回去。”
男孩顿了一下 没再写。白業紧张地站在那里。想走又不想走。他的司机已经给他发了消息,白業让他先走,待会儿过来接他。
突然,男孩动力。白業缩了一下肩膀,浑身绷紧。
做什么…
男孩把自己的红围巾取下来,围在了白業裸露在外面的脖子上。
白業睁大眼睛。
男孩低下头写了什么。
白業看去:【情人节快乐。路上小心。】
白業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住了,手里还攥着他递过来的那张纸。围巾还带着男孩脖颈的温热,有雪的味道,和很淡的花香。他没有说他的名字,白業也没有问。但他的围巾在白業脖子上,他的字条在白業口袋里。
白業转身走了。脚知道路,脑子还留在那个花摊前。
推开别墅的门,白業玄关的灯没开,客厅也黑着。太大了,只有他一个人。以前也这样,但今天不一样——那条围巾是暖的,有他的味道。他是不是应该先把它叠起来,放好。但他不想摘。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字条翻来覆去地看。他的字真好看。“情人节快乐。路上小心。”就这么几个字。他念了好几遍。
他写字的时候会微微抿唇吗?他拿到他那朵玫瑰的时候,是不是有一点想笑?他给他系围巾的时候,手指擦过他的脖子,他没敢动。现在后悔了。他应该动一下的,应该让他多碰到一点。不,那样太变态了。
可是他现在在做什么?收摊了吗?他的手还疼吗?他明天还会在那里吗。那家花店叫“愿· Flower ”。明天他还能去吗?他该说什么?“路过。”太假了。“来买花”。昨天买过了。“还围巾 。 ”——这个可以。但这样就得还。还的话就没有他的东西了。
他把脸埋进围巾里。好傻。三十岁了,这样好蠢。
反正没人看见。
再吸一口。
修文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邂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