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烈冬 第50章 世相随

“糊涂！”司空大人将书卷重重放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你的职责是守护冥神司，维系冥界秩序，而非为了一己之私或所谓的愧疚，就置整个冥神司于不顾！你可知你的离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冥神司群龙无首，意味着无数事务将陷入停滞，甚至可能引发冥神司动荡！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难道需要我来提醒你吗？”

司空大人的语气带着少有的严厉和怒意，显然对他这个荒唐的想法极为不认同。

但冥神大人却没有退缩，他抬眸迎上司空大人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并非一时冲动，反而是深思熟虑才做出这个决定的……司空大人所经历的岁月比我漫长，经历的事情自然比我更多，您应该很清楚人一旦动了情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了……四十九世虽长，但对于我们这样的存在而言，也并非不可等待。我意已决，还请司空大人成全。”

说罢，他再次深深低下了头，姿态无比恳切。

司空大人看着他决绝的身影，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他了解眼前这个年轻人，知道他一旦做出决定，便很难更改。他能感受到冥神大人话语中那份深藏的责任感与某种难以言明的情愫。只是，他以往只是觉得他应该去经历所谓的感情，却没想过他竟然会陷得这么深，也不想他沦陷至此。

不过，造成这个结果的罪魁祸首，或许是自己也不一定，毕竟当初是自己将那个人指派到他身边的。

那个时候，他只是觉得经过漫长的岁月后，他或许已经对冥神殿的工作有了倦怠，想着趁着上任司命文官退休后，给他安排一个能给他带来一些变化的人，却没想到，这个变化竟然让事情变成了现在模样。

感情的事情他也曾经历过，他知道那种情感好坏参半，可以激励一个人，亦可以毁掉一个人。

但无论怎样来看，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比以往更成熟了些。

或许，这样算是一件好事吧。

良久，司空大人才缓缓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你这又是何苦……不过罢了，你的路，终究需要你自己去走。只是，你要想清楚，人界轮回，并非儿戏，会有生老病死，会有七情六欲的纠缠，你确定你能承受那份剥离冥王权利、沦为凡人的痛苦与迷茫吗？一旦踏入轮回，你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冥神大人，你会和司命文官一样，经历凡俗的一切，甚至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此行的目的。”

司空大人顿了一下，神色越发肃然起来，最后郑重道：“你真的要放弃这里的一切吗？”

“我确定。”冥神大人毫不犹豫地回答，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纵使会忘记一切，失去冥神司的所有权利，我也甘之如饴。只要能护她周全，助她解开心结，便值得。”

此番豪言壮语若是心爱之人听了，怕是会连心肝都掏出来送给他，但司命文官现在已经不在冥神司了，他现在做的这些她根本就不知道。

司空大人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惋惜，又似是了然：“痴儿，痴儿啊……”

他经历的感情过去太久了，可无论过了多久的时间，那份每每想起就心痒难耐的感情，他还是记忆深刻。

司空大人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下来：“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自己承担后果。”

听到司空大人松口，冥神大人心中一喜，连忙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感激：“多谢司空大人！”

“不过，”司空大人突然话锋一转，“你不能就这么直接去轮回。我会抹去你全部的神格印记，让你以一个绝对寻常的灵魂身份进入轮回，这样能减少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同时，我会在你灵魂深处种下一道印记，待四十九世轮回期满，你会在一个合适的时机觉醒你的力量，那股力量会助你回归冥神之位。”

司空大人如此周密的安排让冥神大人有些意外，他愣了愣后回过神来，抬眸看着他郑重道：“一切听从司空大人安排！”

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沉沉呼出了一口气。

司空大人摇了摇头，叹道：“既然这样，你就去准备吧……”

话没说完，冥神大人突然开口打断道：“不过，我有个要求。”

“？”司空大人神色骤变，愣了一下后不解道：“有何要求？”

冥神大人道：“在以后的每一世中，我希望在她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可以出现在她的身边。”

听到他这个要求，司空大人不由轻笑了起来，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片刻后说：“那要不要给你们拉个姻缘线呢？”

一听这话，冥神大人便知道司空大人心里在取笑他，但这并非他的想法，所以他摇着头回道：“那倒不用……一切随缘便可。”

“一切随缘啊……”司空大人笑意更甚了，“那就一切随缘吧！”

所以在阮之年轮回转世的四十九世中，陆景的每一世都会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无论是以何种方式，只要她需要，他都会在适当的时机出现她的身边。

第一世，她生在贫苦的家庭之中，因为太穷，小小年纪就不得不去想方设法干活赚钱帮衬家里。

每日天不亮，她便挎着篮子去镇上捡别人不要的菜叶，或是帮人跑腿送东西，换取微薄的铜钱。

那一日，她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正费力地将一捆沉重的木柴背回家，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雪地里，木柴散落一地，手掌也被尖锐的石子划破，渗出血珠。她咬着唇，强忍着泪水，正想挣扎着爬起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伸到了她面前。

她抬头，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眸，那是个穿着青色布衣的年轻书生，眉眼干净，带着书卷气。

“姑娘，没事吧？”他轻声问道，将她扶起，又默默帮她捡起散落的木柴，捆扎好递到她手中。

“多谢公子。”她小声道谢。

说完感谢地话语后，书生不知为何将身上的所有铜钱都拿出来给了她，然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有了那些钱，她得以过了一个温暖的冬天。但是冬天不止一个，她的命运也不会因为一个冬天就有所改变。

司空大人给冥神大人的机会，每一世只有一次，一旦用过后，便不会有那种机会了。

所以下一个冬天，她就因为接连不断的严寒天气而冻死了在了上山的途中。

第二世，她在战乱中与家人走散，是冥神大人转世把她送到了家人身边，虽然那一世因为身处乱世，她没能活着长大。

第三世，她有幸生在了一个富裕的家庭，却因为难产，生下来就身体孱弱，差点生下来就一命呜呼，是冥神大人转世将还是婴儿的她救了回来，只是后来她还是尚在襁褓中就“寿终正寝”了，连好好看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后来的每一世她都会有各种各样悲惨的命运，虽然在这其中冥神大人的转世都会出现，但就像司空大人的安排的一样，一旦用掉那次机会后，他们大多数没有后来了。

每一世，他们都生生错过，直到第四十七世。

那是一个战乱的年代，她所居住的城市遭受了敌军的空袭，她跟着家人逃跑的时候，险些被敌军的击中，慌乱中躲进一个屋子的时候，却因为炮弹击中了屋子方子坍塌了，她被埋在了废墟中。

那一世冥神大人的转世在断壁残垣中捡到了蓬头垢面奄奄一息的她，将她带回家，悉心照顾着，长久相处中，渐渐互生情愫。

在那个人人都担心活不到明天的年代，他们一起携手活到了七十多岁，那是他们唯一得到圆满的一世。

第四十九世，冥神大人转世为陆景，司命文官转世为与奶奶相依为命的阮之年。

在阮之年最脆弱的时刻，在风雨中与之相遇，用短短七年的守护，给了她一个新的人生。

四十九世轮回结束，阮之年为自己曾经犯下的错付出两百年三十八年生老病死的代价，而陆景亦是如此。

而现在，他们都已经回到了他们本来的位置。

在冥神殿中，虽然容貌已经发生了变化，但从那双深邃的眼中，阮之年还是能够分辨得出他正是冥神大人。

此刻，他身着冥神司的玄色衣衫，周身散发着属于冥神的威严与清冷，却又在看向她时，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跨越轮回的熟悉暖意。

看着他的脸，阮之年却有些恍惚。

他的脸，明明就是那个在人间风雨中为她撑伞、在无数个深夜里默默守护她的人。

阮之年的心脏猛地一缩，人界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可是记忆的那个人是陆景，并不是冥神大人。

阮之年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恢复了以往的恭敬，叫了一声：“冥神大人，好久不见。”

然而当她这样叫他的时候，冥神大人却皱起了眉头，神色不豫，片刻后缓慢开口：“我还是喜欢你叫我陆景……”

“什么？”阮之年睁大了双眼，无比诧异。

“？”看着她困惑的神色，陆景疑惑片刻后说：“难道司空大人没有告诉你吗？”

“司空大人……”阮之年摇着头，“要告诉我什么吗？”

闻言，陆景不由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着：“看来你还不知道啊……”他说着朝着阮之年走了过去，走到她面前停下后，抬手覆在了她的额头，“四十九世，两百三十八年，你的每一世……都有我的存在……”

陆景的手传来温热的触感，阮之年在他触碰的时候，脑子里面快速闪过四十九世中与冥神大人转世的画面，那些不同年代不同场景的画面，如同走马灯一般在她的脑海里面一一闪过。

“现在……”陆景将手缓慢移开，看着她惊诧的眼睛笑着道：“你都知道了吗？”

“……”阮之年难以置信地抬眸看着他，明明重逢应该是高兴的事情，她却觉得鼻头酸涩无比，眼眶酸胀难忍，泪水如同决堤之水一般汹涌而出。

“冥神大人……”

“我不是说了吗……”陆景抬手抚上阮之年的脸，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如同在人界时一样冲着她温和笑着，“我喜欢你叫我陆景……”

阮之年破涕而笑，开口叫道：“陆景……我很想你……”

陆景眼里的温柔像是快要溢出来一般，笑着回道：“我也是……”

冥神大人，你爱得有点深啊……第二卷完了，第三卷该收尾了！

这篇本来就是填以前写了开头的坑，所以不长，二十万字左右就会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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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世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