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烈冬 第36章 趣味生

新上任的司命文官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一开始冥神大人对此很满意，因为他本来就讨厌呱噪，但在一连好几天二人之间的话不超过十句后，冥神大人终于自己先受不了了，于是在忙碌的间率先打开了话头。

“我说……”他欲言又止着，在司命文官抬起头疑惑看着他的时候，硬着头皮继续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上司的关心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司命文官眉头蹙起，一脸困惑。

冥神大人见她露出那种神情，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说：“如果你累了的话……可以偷一会儿懒之类的……我会装作没看见的……”

他生疏的解释逗笑了司命文官，她着实没想到，别人口中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冥神大人，也会有这种不知所措的时候。

她的笑脸落在冥神大人的眼中，他有一瞬恍神，因为这么多天来，他一次都没见她笑过，她脸上的神情总是绷得紧紧的，工作起来的样子看上去全身像是有一层旁人无法靠近的屏障，所以冥神大人根本就没想过，原来这位平时不苟言笑的司命文官，竟然还有笑得这般放松的时候。

也许是察觉到了冥神大人的意外的视线，司命文官很快敛了神色，恢复成了本来的模样。

冥神大人也很快就清醒了过来，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咳了两下，然后说：“腿麻了……我出去走一会儿……”说完，猛地站起来就离开座位朝着大门走了去。

司命文官困惑了片刻，但却没有想要去弄清楚冥神大人为何会这样的原因，她将目光从冥神大人的背影收回来，继续专注着自己手里的工作。

她学东西的速度很快，才仅仅几天的功夫，就已经能够熟练处理冥神殿的文件分类了，虽然仍会有一些差错，但大多数分类都没问题。而且在冥神殿工作几乎没有外人打扰，她很喜欢这种不需要无用社交的单调。

她始终认为，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是一种精力的消耗，是一种需要精心维护却常常徒劳无功的牵绊，与其在复杂的人情往来中耗费心神，不如将精力投入到有确定性的事务中——比如那些等待被分类的文件，比如那些需要被批注的文件……它们永远不会突然变脸，也不会因言语不当而产生嫌隙。

窗外的幽冥风卷着枯叶掠过殿角，她拿起手中的狼毫笔在宣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批注，这种纯粹的专注让她感到安心。

冥神大人方才那笨拙的关心，在她看来不过是上级对下属的例行公事，或许是自己过于沉默让对方觉得不自在了吧。她微微垂眸，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彻底压下，指尖在冰凉的卷宗封面上轻轻划过，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冥神大人从冥神殿落荒而逃出来后，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往哪里，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与人相处而不自在，那明明是自己的地盘，竟然会自己待不下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司命文官刚才那个若隐若现浅淡的笑意。

他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但细究起来又不知道哪里奇怪，更不知道这种奇怪意味着什么，正是烦恼不得其解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冥神大人？”那声音由远而近，最后在他身后落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冥神大人很清楚声音的主人是谁，所以都没转身，没好气回道：“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这个回答并不能让李阅满意，他上前两步与他并肩而立，突然吹来一阵风，身后那颗银杏树泛黄的叶子便齐刷刷离开枝头，到处纷飞了起来。

冥神司里面的季节轮替与人界无异，李阅抬头看着漫天金黄的落叶，不禁感叹了一句：“冬天要来了吗？”

冥神大人不知道他这突然的感叹是何意，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着那些飞起又落下的银杏叶说：“四季轮转于我们而言，早已没有任何意义了……”

冥神司的人，已经没有生老病死了，所以时间对他们而言，早就失去了本来的意义。

李阅无法反驳，叹了口气问道：“怎么样，新来的司命文官？”

冥神大人听他突然这么一问，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点着头说：“就……还行吧……反正是上一任司命文官精挑细选的，就算是不相信她的能力，也要相信上一任司命文官的眼光不是吗？”

“新手总是需要适应期的，”李阅一遍点着头一遍说，“不可一蹴而就，所以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就大方点别跟人家发脾气，人家一个女生，脸皮子薄，你要是把人给弄哭了，到时候有你受的。”

冥神大人越听这话越听迷糊了起来，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却还是没明白李阅为何会这样说。

“我没事儿为什么会弄哭人家？”冥神大人一脸单纯，完全不像是一个当了五百多年的冥神大人的人，眼神之中依旧充满了清澈的愚蠢。

李阅思考了一下该如何解释，想来想去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说辞，纠结之后也只是旁敲侧击道：“总之对女生和对男生总是不能一样，跟男生你可以当兄弟相处，就像你我这般，但对女生切不可像你我这般，有时候甚至还要注意说话的语气之类的……反正我就说这么多，你以后悠着点儿就行了。”

“听你这么说……”冥神大人脸色一沉，“好像我是一个脾气一点都不好的人一样……”

“难道不是吗？”李阅想都没想就开口吐槽了起来，“你难道以为自己是个顶好的上司？”

冥神大人点头道：“对啊，难道不是？如果不是的话，上任司命文官为什么能跟我一起共事那么多年？”

“区区五百多年而已……”李阅嫌弃道，“你可知他曾为了司空大人多留了一任？若不是司空大人中途突然提出要卸任冥神大人一职，他又怎么老老实实做到退休，你以为你俩合作默契，却不知道那家伙私下没少说你任性……”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一时还有些无法接受，但反思了一下后又觉得自己的确是个任性的人，毕竟没有哪一任冥神大人会因为屋子里闷就跑出来透气的，更不会有哪一任冥神大人会因为无法适应刚才的气氛就把司命文官一个人扔在冥神殿的。

想到这些，他叹息了一声，说：“我明白了……这样说来，还真是辛苦上任司命文官对我的包容了……不过他的确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得力干将，刚上任的时候，要不是因为他，我一定会手忙脚乱，毕竟这个职位是司空大人硬塞给我的……我到底有没有能力能够管理好这个硕大的冥神司，当时我真的一头雾水毫无方向……”

“可是你这些年还是做得很好。”李阅肯定道，“一切都治理得井井有条，一开始那些非议也随着你的表现平息了下去，现在的冥神司，已经是属于你的冥神司了。”

听他这么说，冥神大人却摇头认真道：“不，冥神司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它属于冥神司和人界的每一个人，而我们只是为了确保两界秩序正常运转的人员而已……冥神司的每一个人都有着他们该有的作用，缺一不可，每个人都是重要的存在。”

李阅转头瞥了他一眼，露出了欣赏和满意的神色。

“你能这么想，就说明你是一个合格的冥神大人了。”李阅笑着道，“当年司空大人也许就是看中你这一点，所以才敢把冥神司交给你吧，而你也做得很好。”

“能够得到以严苛闻名的李阅长官的认可和肯定，真是我的荣幸。”在此刻，他似乎卸下了冥神大人的职位，回到了曾经只是慎思署长官的时候，那时候，他和李阅他们之间，也是这般有话直说的关系。

但现在他已经是冥神大人，无论是从身份还是地位来看，他都要比李阅高上一个级别，所以他很快恢复了他该有的姿态，唇角一勾，肃然道：“但李阅长官是不是有些逾越了？”

李阅知道他现在是在故作姿态，便也顺着他的话说：“是属下冒昧了，冥神大人恕罪。”

“……”冥神大人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抬手挥了挥，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冥神大人该有冥神大人的姿态，从前的私情从他成为冥神大人开始就应该被埋葬在过去，李阅很明白这一点，刚才的那些话，虽然的确逾越了，但却是他真心想要提醒对方的话。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新任司命文官，好像有些与众不同罢了。

他总觉得，冥神大人与她之间，会发生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只是觉得，这冥神司的日子太过单调无趣了，是该找点乐子了。却不知道，找个乐子最后会带来的代价有多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