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终点站2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地面是灰白色的,像骨灰压实后铺成的路。路的尽头有一个隆起的东西,像一座很小的山丘,又像一个蜷缩着的人形。
他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越走越近,那个人形越来越清晰。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袍子的人,坐在一个由碎裂的月岩堆成的矮丘上,双腿盘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黑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他的袍子太长了,一直拖到地上,布料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展开,像一片融化的雪。
楚雨臣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楚雨臣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苍白得像从来没见过阳光。颧骨的线条很清晰,下颌窄而尖,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绸缎。但最让楚雨臣移不开眼睛的是那双眼睛——褐色的,虹膜外缘有一圈更深的纹路,像树的年轮,中心处泛着微微的金色,像琥珀里封存的阳光。
楚雨臣见过这双眼睛。
不是在梦里,不是在现实里,但他就是见过。这种“见过”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更深的、刻在骨头里的熟悉感,像你的手知道怎么握住另一只手,即使你从来没有握过。
“你是谁?”楚雨臣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些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然后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五指并拢,指尖点在嘴唇上,然后向外翻开。
楚雨臣不懂手语。
那个人似乎看出来了,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像歉意一样的光。他收回手,低下头,想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这一次他放慢了动作,一个一个手势地打。他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交叉按在胸前,然后掌心向上向外推,然后指了指楚雨臣,然后用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自己眼睛上划了一下,然后指了指远处那轮死去的月亮。
楚雨臣一个字也没看懂。
但他看懂了那个人的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话,很多很多的话,多得装不下,从眼眶里溢出来,变成一种近乎恳求的注视。他在恳求楚雨臣理解。理解什么?楚雨臣不知道。
“你叫什——”楚雨臣开了口,但话没说完就断了。
因为那个人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绝望和温柔的笑,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发现一路走来全是自己一个人。
他重新打了一个手势。这次很简单:他指了指自己,然后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个形状——像一个谷穗。
“年穗。”楚雨臣不知道为什么,嘴里就吐出了这两个字。
年穗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般的释然。他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楚雨臣,然后双手在胸前交叉,然后——
楚雨臣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钝痛。不是心脏,是更深的什么地方,像有一根针从肋骨缝隙里扎进去,精准地刺穿了某根他不知道存在的血管。
“我叫楚雨臣。”他说。
年穗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楚雨臣,看了很久。月亮上的碎块在他身后缓缓旋转,灰白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衬得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石膏像。
然后他做了那个手势。
五指并拢,指尖点在嘴唇上,向外翻开。
还是那个意思。楚雨臣后来才知道,那个手势的意思是“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无法说”。
年穗不会说话。他只有手势。
接下来的日子——如果那些灰白色的、没有日升日落的时间可以被称作“日子”的话——楚雨臣留在了这片玫瑰花园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来,也许是因为回去的列车已经不在了,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也许只是因为年穗每天都会在那个月岩矮丘上坐着,安静地打着手势,即使知道他看不懂。
年穗教他手语。
没有语言,没有翻译,没有任何中介。年穗只是把手势做给他看,然后指着对应的物体,一遍、两遍、十遍、一百遍。楚雨臣学得很快,他的脑子本来就好使,解剖学里记住几百块肌肉和骨骼的名字比这难多了。
第一个学会的词是“月亮”。年穗用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环,然后举到头顶,比出一个圆形。楚雨臣照做了。年穗笑了——那种真正的高兴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头顶那个死去的月亮形成了某种残忍的对照。
第二个学会的词是“玫瑰”。年穗把五根手指张开,在脸侧慢慢合拢,像一朵花在绽放。楚雨臣做这个手势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放得很慢,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年穗的脸确实像一朵花——一朵苍白的、快要凋谢的花。
第三个学会的词是“你”。年穗用食指指着楚雨臣。然后是“我”,指自己。然后是“我们”,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两人之间来回划动。
楚雨臣学会“我们”这个手势的当天晚上——如果有晚上这个东西的话——他坐在年穗旁边,打了一句完整的话。他的手势还不够流畅,动作有些僵硬,但年穗看懂了。
“我 - 从前 - 跑 - 来 - 这里。”
年穗看着他,没有回应。
“你 - 一直 - 在 - 这里?”楚雨臣又问。
年穗低下头,过了很久才抬起手。他的手指在月光下显得异常纤细,骨节分明,像一具精致的标本。他打出:“我 - 等。”
等什么?
年穗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远处那轮死去的月亮,下巴微微抬起,喉结滚动了一下。楚雨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亮上又多了一条裂纹,从顶部一直延伸到中部,像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时间在这片空间里是没有意义的。楚雨臣不知道自己在玫瑰花园里待了多久。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个月,也许只是一场漫长的、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他们每天做一样的事情。年穗坐在矮丘上,楚雨臣坐在他旁边。年穗教他手语,楚雨臣学。年穗有时候会站起来,赤着脚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走一圈,楚雨臣跟在后面。他们走到最近的一朵巨型玫瑰下面,年穗会伸手去触碰花瓣上的露珠,然后把指尖放在楚雨臣的手背上,让他感受那种冰凉的、带着铁锈气味的湿润。
楚雨臣学会了很多词。学会了“疼”“冷”“饿”“困”这些身体的感觉,学会了“高兴”“难过”“害怕”这些情绪,学会了“花瓣”“露珠”“裂纹”“碎块”这些这片空间里存在的东西。但他一直没有学会一个词。
“死。”
年穗从来不教他这个手势。
楚雨臣问过一次。他用已经掌握的手语问:“如果 - 什么 - 结束 - 怎么 - 比划?”
年穗的睫毛垂下去,像两道合拢的窗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楚雨臣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年穗抬起了手。他用食指和中指并拢,从自己的胸口向外轻轻一划,然后五指张开,像什么东西散开了。
那是他自创的。不是标准的手语。但楚雨臣看懂了。
像花瓣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