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禁闭室
宵禁后,楚雨臣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听着周围十七个修士的呼吸声,等待所有人入睡。
米歇尔的空床位在他左边。右边隔一个床位是伯纳德的鼾声,他已经打了八年鼾,从无间断。楚雨臣在伯纳德的鼾声进入最规律的一段后,掀开毯子,赤脚踩上石板地,无声地走向门口。
门没有锁。修道院的门都不上锁,因为规矩就是锁。没有人敢在宵禁后出门,因为被抓到的惩罚是关禁闭室三天,只给水和面包。但楚雨臣知道今夜的值周修士是谁——是管菜园的那个伯纳德,就是打鼾的那个伯纳德。他不可能同时既在宿舍打鼾又在回廊巡逻。今夜的值周修士在睡觉。
他穿过回廊,月光从拱形窗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规整的几何图形。他没有穿鞋,脚掌和石板之间没有任何缓冲,每一步都冷得像走在刀刃上。但他走得很轻,很稳,像一只猫。
医务室在修道院底层,靠近厨房的位置,因为那里有壁炉,是整个修道院唯一有持续供暖的房间。楚雨臣推开医务室的门时,壁炉里的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几块烧红的木炭在灰烬里微弱地发着光。
医务室的床上没有人。
楚雨臣站在原地,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
他转身走向宿舍。年穗不在医务室,那就只可能在宿舍。他穿过回廊,上楼,回到宿舍门口,轻轻推开门。伯纳德的鼾声还在继续。他走到年穗的床位前——那是靠墙的一个位置,窄窗下面,月光刚好照到枕头边。
年穗不在床上。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个没人睡过的方盒子。枕头被压在被子下面,没有任何体温残留的痕迹。楚雨臣伸手摸了一下床单,冰的,像一块铁。
他站在空荡荡的床位前,月光照着他的赤脚和他攥紧的拳头。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早上到现在,只看见年穗在食堂、在缮写室、在教堂。他没有看见年穗在任何时候吃过一口东西。早餐的面包年穗码在碗沿上,最后可能推回了粥里,但没有证据表明他吃了。午餐他没有进食堂。晚餐——晚餐时年穗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有面包和汤,但楚雨臣不确定他有没有吃。
他还在发烧。他跪了四个多小时。他没有吃饭。
楚雨臣转身走出宿舍,这一次他没有再小心翼翼。他大步穿过回廊,走向教堂。
教堂的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
祭坛上的七盏银灯还在烧着,灯油快要烧尽了,火光变得微弱而昏黄。祭坛左侧的圣母子像前,一个人影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合在胸前,纹丝不动。
年穗还跪着。
楚雨臣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年穗的眼睛闭着,嘴唇不再动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嘴唇发紫——不是冻的,是缺氧。楚雨臣伸手探他的鼻息,气流极弱,若有若无。他握住年穗的手腕,脉搏快得数不清,细得像一根棉线。
“年穗。”他拍年穗的脸。
年穗的头晃了一下,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年穗!给我醒过来!”
年穗的眼皮挣扎着抬起了一点,露出一线混沌的眼白。那双褐色的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像两颗被磨砂过的玻璃珠子。他看着楚雨臣的方向,但什么也没看见。
“你……怎么……来了。”年穗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每一个字都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楚雨臣没有回答。他把年穗从地上架起来,年穗的膝盖已经完全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挂在楚雨臣身上,像一件被雨淋湿的袍子,沉甸甸地往下坠。楚雨臣咬着牙把他拖到最近的长椅上,让他半躺下来,把他的袍子解开,露出胸口。
年穗的胸口皮肤滚烫,呼吸时肋间肌和锁骨上窝明显凹陷——这是呼吸困难的表现。楚雨臣把耳朵贴在年穗的胸口听,左边肺底的呼吸音几乎消失了,右边还有,但粗糙得像砂纸。
胸水。或者更糟——脓胸。
楚雨臣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盖伦抄本上的内容:胸膜炎的治疗,先放血减充血,再用热敷和药草敷胸促进炎症吸收,如果已有脓液积聚,需要在肋间做切口引流。这是可以治的。在阿拉伯人的医书里,这甚至算不上什么疑难杂症。但在圣马尔谷修道院,在这些把医学视为异端、把疾病视为上帝试炼的修士们眼里,年穗很快就会变成一个只能躺着等死的废人。
“雨臣。”年穗忽然叫了一声。
楚雨臣睁开眼。年穗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那双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但它在看着楚雨臣,认认真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
“怎么了?”
“你早上在晨祷的时候,打哈欠之前,”年穗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你看了一眼我的方向。”
楚雨臣的手指顿住了。
“你看了我两秒。”年穗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楚雨臣看见了,“我数过的。”
楚雨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年穗的手从身侧慢慢地、吃力地抬起来,抓住了楚雨臣的手。那手指还是冰凉的,但不像早上那么硬了,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又冷又湿,软绵绵地缠上来。
“你什么都别说了。”楚雨臣把年穗的手握住,塞进自己的袍子里,贴着自己胸口的皮肤。年穗的指尖触到他的心跳,忽然缩了一下,然后又不缩了,整个手掌贴了上去。
他们就这样坐着。教堂里只有七盏将灭的油灯,和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看了两千年苦难的基督。
过了很久,久到楚雨臣以为年穗已经睡着了,年穗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不想死。”
楚雨臣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没有抽泣,甚至没有眨眼。泪水平平地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鼻翼两侧滑下去,滴在年穗的手背上。年穗的手指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那滴眼泪的温度。
“你不会死。”楚雨臣说。他的声音没有发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像往冻土里打桩。“你得的病叫胸膜炎,或者肺炎引起的脓胸。盖伦写过治疗方法,阿拉伯人也有医案。只要能在肋间做一个小切口把脓液引流出来,再用热敷和草药,十个病人里有七个能活。”
“你会做那个切口吗?”年穗问。
楚雨臣沉默了。
他看过理论,他知道切口的位置应该在第几肋间,知道要用什么样的刀,知道引流管怎么放。但他从来没有在活人身上做过。他解剖过老鼠,看过猪的肺脏,在羊皮纸上画过无数次胸腔的结构图。但他没有在人身上开过刀。如果切得太深会刺破肺脏,太浅引流不畅,位置不对会伤到肋间血管——肋间动脉破裂的出血速度,他连止血都来不及。
“我会学会的。”他说。
年穗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完整的笑容,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而是眼睛也弯了,眉梢也抬了,整张脸像一盏被点亮的灯。楚雨臣从来没有见过年穗这样的笑。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愿意用任何东西去交换这个笑容一直留在这个人脸上。他的自由,他的**,他将来可能的继承权,他的命。什么都行。
“好。”年穗说,“我等你的切口。”
晚风从教堂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七盏银灯同时晃了一下。最后一盏灯里的油终于烧尽了,火苗跳了最后一下,灭了。
黑暗涌上来,吞没了一切。
但在黑暗中,年穗的手还贴在楚雨臣的胸口,楚雨臣的手还覆在年穗的手背上。两颗心脏在不同的胸腔里跳动着,一颗快,一颗慢,一颗滚烫,一颗冰冷,但它们隔着两层皮肉和一层肋骨,听着彼此的声音,以为明天还会到来。
钟楼上的钟又响了。
是夜祷之后每两小时一次的“守夜钟”。凌晨一点。距离下一次晨祷,还有一个小时。
年穗靠在楚雨臣肩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短促而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像在跟什么东西争夺肺里最后一点空间。
楚雨臣没有动。
他知道一个小时后晨祷的钟声会响,所有的修士会列队走进教堂,会看见他们坐在这里,会看见年穗半敞的袍子和楚雨臣脸上的泪痕。他们会问问题,而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陷阱。但他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他只想在这一刻,在这个没有光的教堂里,让年穗靠着他,安静地呼吸。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所理解的爱。不是亲吻,不是誓言,不是在上帝面前交换戒指。而是在凌晨一点的黑暗中,在所有人都在沉睡的时候,有一个人醒着陪你。
但你无法拥有。
因为天总会亮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