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我们齐聚一间多媒体教室。
教室里有很大幅的彩屏,画质堪比电影院,音响和屏幕同高。
一只候鸟从画面中飞过,我听见风的声音从我的左耳流淌到我的右耳。
卡车运输一箱货物,柴油尾气中的烟尘向极地漂浮千里,和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汇聚成冰尘,覆盖在冰川的表面,冰架由此开始逐渐出现裂缝。断裂的冰山一边漂向远方,一边逐渐融化,很快,千里之外的龙卷风扑面而来,洪水肆虐恒河两岸。
我们置身其中,亲眼目睹地裂山崩,当一切归于平静,泄露的石油弥漫在海洋表面,死去的动物躺在岸边,身体溃烂,露出腹腔内的塑料残留。
人类从来没能主宰地球,我们只是短暂地借住在这颗蓝星上。
假如有一天大气层的条件不适合人类生存了,地球也还在太阳系里挂着,自转并且公转,不会有丝毫改变。
改变的只有我们这些碳基生物,我们会消失。
区别只在于怎么消失而已。
下了课,唐晏云跟我打招呼:“哈喽!”
从多媒体教室出来的所有人都心情沉重,但我知道唐晏云除外,也许他在人类灭亡时还在私下关注转专业的各种小道消息。
“哈喽。”我说。
和同学聊天时,我听说我们学院走了几个人,去了自控系。
自控系的人数早已爆满自不必说,能逆流被密谋征召过去的都是一家人全在用奥赛奖杯刷牙的奇人异士。
以唐晏云的分数,除非他能把腿搬到耳朵上,否则很难离开这里了。
他睁大眼睛凑近我的脸,看了看,问:“你怎么了?”
我把脸扭开——我只要见到他就联想起那天的尴尬,当然不会跟他再探讨这样的问题。
我说:“没事。”
不过我很奇怪,为什么我总是遇见他?
眨眼的工夫我便想通了:因为他太容易辨识。
在这样一条半明半昧的走廊上,每一扇敞开的教室门投出一缕炫目的光,像一卷老电影的胶片,把画面切分成一格一格。他和飘扬的尘絮同隐同现,仿佛穿梭时空踏风而来,即便我没看见他,走廊上其他人也会对他投以注目。
人的视线有一种暗示的力量,一个人关注,就会引起更多人关注,最终,我还是会看到他。
于是我更加奇怪,为什么我只在人来人往的教学区附近偶遇到他,却从未在摩肩接踵的宿舍楼里遇见过他?
这个发现简直恐怖,我瞬间想到了各种灵异怪谈。
我停步驻足,问唐晏云:“你住在几号楼?”
唐晏云不假思索,张口便跟我说了一个我完全没听说过的陌生楼号。
我更加悚然,屏息问:“那是哪儿?”
原来服从调剂进入我们专业也并非捡到一模一样的便宜,他和其他专业的人拼宿舍,一个人住在离我们所有人都很远的地方。
我惊讶:“你怎么住那么远?”
唐晏云摊手:“我怎么知道?”
依我猜想,学生宿舍应该是电脑自动分配的,以院系专业为主,其次可能和录取时间有关,也可能和报到时间有关。本着低碳原则,系统满院检索,终于找到个五缺一的空位,一把把他塞了进去,从数据上完美地完成了这一年的宿舍分配。
工大说是在裕城,其实我们所在的校区已经建到市外了。学院面积异常辽阔,除了教学楼外,还有各种展馆、体育场、图书馆、实验楼、报告厅,骑自行车从东宿舍区到西宿舍区要骑上半天。
当做锻炼身体当然也无妨,可是我们专业的课程又很满,从周一到周五没有一节课的空闲,和高三时比殊无二致,而且离开了父母的照料,还要自己规划洗衣、购物、洗澡、吃饭等等琐事,算起来,大学的时间比高三更加紧张。
我抬头看看大太阳,问:“你中午不睡觉吗?”
唐晏云说:“有时候找地方睡一会。”
我问:“睡哪里?教室?”
唐晏云:“不是。”
我不信他能这么神通广大,在校园里开天辟地,自己创造个午休的去处,但好奇心驱使着我跟随他一探究竟。
我并不总好奇,对于一个人的好奇也许只有一次,如果这一次里一个人言行不一或是避重就轻,我应该再也不会跟这个人交流。
唐晏云倒是没骗我,他带我去了图书馆。
当我看到第一个在楼梯转角平台处躺着的人时,我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是应急通道的楼梯,是和主楼隔着一道玻璃门的步梯,朝外的一侧是整面的单向玻璃。
在这午休的人不少,枕着书闭目养神,每层都有两三个。
我们往上走了很多层才找到没人的空地。
我说:“在地上躺久了,会得风湿病吧。”
虽然长辈总教导我志存高远,我差不多做好了一贫如洗艰苦奋斗的心理准备,但我绝对没打算疾痛缠身死而后已。
唐晏云说:“哪有那么容易得?你没见过韩国的自习室吗,别人也都是钻到桌子底下睡觉的。”
我问:“那是哪一年的事?”
唐晏云已经拿纸巾擦了擦地面,浑不正经地躺下了。
我也在步梯的台阶上坐下。
地面铺着大理石花纹的瓷砖,很凉,周围很安静。
其实这里比宿舍还安静。因为午休时间的宿舍楼并非所有人都在午休,但图书馆永远都是安静的图书馆。
步梯间就像一个特别的小世界,来往的人不多,光线刚刚好,住在天桥底下的流浪汉见了都要拍大腿说没想到。
我因前一夜看纪录片看到太晚,在台阶上坐了一会,真的困了。
但我不知道怎么告辞。
被分到莫名其妙的寝室,他已经很无辜了,如果我来视察一圈,指指点点,再趾高气扬地走开……至少换成是我,我应该会很难过。
我抱着“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想法麻痹自己,从包里抽了张纸巾。
唐晏云听到我擦地,转脸对我说:“你枕着包。不枕包别人以为你晕倒,枕包别人就知道你是睡了。”
我:“好的,还真是体贴的推测呢。”
我们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楼下的那些人也是这么“V”字型躺的,为行人让出通行的余地。
闭着眼睛,我想,我之所以难以接受,或许不是他们由于各种原因躺在这里不合情理,仅仅是因为从前的我被家人保护得太好。
将来,我们势必还要应对各种意料之外的境遇,可能是诸如此类一点小小的漏洞导致的不公,也可能是真正的穷山恶水和穷途末路。今天在有中央空调的图书馆午睡,至少我和人类文明一墙之隔,说不定等会有马克思来挨个托梦,但明天,我也许真的要走在荒无人烟的赤地千里,面对不计其数的暗礁险滩和荆棘载途。
相比之下,在地上躺躺算什么。
由于环境安静,我也自觉地把声音收得很轻。
我喊唐晏云,问他:“你不能跟学生处申请一下吗?申请调到离我们系近一点的宿舍。”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那么大的一座楼,几百间寝室,难道连一张床位也腾不出来?
唐晏云嘿嘿笑了两声,说:“鲁迅老师说过,‘牛羊才会成群,猛兽总是独行’。”
我:“好嘞,随你的便吧。”
唐晏云反手从书包里抽出一个大开本的笔记本,打开来,搭在脸上:“挡住脸。不然路过个认识的麻烦。”
他考虑得也太周到了,不像开玩笑。
我不禁问:“你真的在这睡过?以后天冷了你怎么办?”
唐晏云的脸闷在本子里,轻声说:“那时候我应该就出去租房子住了。”
我不能理解。
只要找到负责管理学生的部门,好好说清楚难处,无冤无仇,老师们是不会单单为难他的。
更何况,他不是整天自诩英俊潇洒、人见人爱吗?怎么这时候屁用没有了?
我问:“为什么?在外面住岂不是上下课更不方便?”
唐晏云笑笑,说:“自己住一间屋多自在啊。”
我:“……”
我真是多管闲事。
我说:“不如你回家吧?回家住更自在。”
深夜,陈小寒给我打电话。
当时我正塞着耳机,用手机看纪录片,在和谐的山风和海浪中昏昏欲睡。铃声猛然响起,灌进我的耳朵,我神经紧张,手速快过大脑,看都没看清来电人是谁,就瞬间接了起来。
她说她喝醉了。
电话那端静了许久,她又问我,能不能去接她?
陈小寒说话断断续续,声音像粘稠的麦芽糖,拉不断扯不清,又像把钓鱼线的两头绷紧,在我的皮肤上逆着汗毛生长的方向缓缓刮擦。
我眼前浮现起她的模样。
关于五官的美丑,身材的好坏,各人自有定论,但陈小寒的头发乌黑,我想,这一点是有目共睹的。
没有风时,她的长发会柔顺地垂在背上,连成一片,像丝绸般的质地,散发着宝石晶体的光泽。
在生活中,我从未见过身边任何其他女性有她那样的头发,只在电视广告里见过。
我总是一看就忍不住看很久,因为她,我相信了表面活性剂之间的搭配是一种玄学,厂商们并非全在洗脑骗钱。
我犹豫了片刻,低声问她:“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醉了,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日大不相同,但她描述位置时又还有一定的逻辑。即便我对两个院区的各条道路名字记得不太清楚,还是知道了她大概在什么方位。
我把她的地址通知了校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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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番外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