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淮书的衣服还是挂进了唐晏云的衣柜。
他的洗漱用品在洗手台的另一半台面上一一排开,鞋子在鞋柜里摆得井井有条,大到正装衣帽,小到袖扣领带夹——说是来随便住两天,怕唐晏云自己悄悄死在家里,其实有了这些东西,换季再添一点……哪怕一直住下去,也足够了。
他忙里忙外,唐晏云跟着转来转去,一口一个“宝贝”地叫,却没有一点做家务的眼力界儿。许淮书也不指望他,利索地把他家不知哪年心血来潮添置的油盐酱醋统统扔掉,又把从超市买回的东西再提了上来。
说起来也没买什么特别的,哪样都是居家生活必不可少的常用品,可真的装起来,却用到最大号的马甲袋,装了足足三大包才装完。
东西铺开,厨房的柜面摆不下,许淮书蹲在地上把物品分类归纳。
唐晏云在他身边地主老爷似的踱来踱去,兴奋地问东问西:“那个大瓶的是什么?你买这些是要给我做饭吗?快做啊!”
许淮书大约明白做饭的流程,可也并不熟练,他需要一点回忆和一点想象,可能还要临时抱佛脚。然而加入了唐晏云的一句期盼,他的热情忽然不打招呼地暗自提升了一个高度,大脑莫名其妙地替他本人做出决定:一定要把这顿饭做得像个样子。
他温声道:“嗯,收拾好了就做。”
唐晏云吃吃地傻笑了一会,厨房里是难得的其乐融融。
过了还没一分钟,唐晏云忽然“咦”了一声,又说:“你下了班不赶紧回家,出去买东西还不叫我?”
许淮书:“……你不是生病了吗?”
唐晏云:“我不吃超市买的菜,我要吃菜市场买的。我们出去买菜吧,我要听你跟人砍价。”
许淮书费解:“菜市场和超市不都是蔬菜仓库供的?有什么区别?”
唐晏云今日请了病假,躺在家里睡了个大觉,睡醒后半死不活地听歌看剧,可许淮书只上午抽空小睡了一阵,工作上的问题和置办家用的琐事消耗了他的耐心和精力。
有时他感觉唐晏云其实什么都明白,之所以喜欢整天无事生非,很可能只是在很小的年纪里就欠了一顿揍。
他没好气地说:“再说谁家的菜市场晚上这个时候了还开门?都跟你一样闲?”
许淮书皱眉一抬头,正迎上唐晏云歪着脑袋瓜,梗着脖子看他。
唐晏云一直不太敢把脑袋正过来,因为昨夜在急诊室先输过了定眩的药物,后来挂到号之后再去看专家门诊时,他的眼震已不十分明显,而专家只是专家,又不是神仙,没有了病征,人家很难判断他的耳石究竟落进了哪个半规管里,只好根据他前言不搭后语的描述做一般推测,给他复位了一遍。
做完治疗,唐晏云的眩晕症状像是有所好转,但耳朵里的小石头又好像还没有全部回到非常正确的位置,以至于他一旦摆正头或是转向,眼前就又天旋地转。
医生开的医嘱里也是这样交代,让他坚持歪几天脖子,连睡觉亦不能例外,只能朝一个面向侧身。
若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那么要树成唐晏云这样的一个人,是要天兵天将亲自动手,还是需要女娲盘古的鬼斧神工呢。
唐晏云混蛋,是的,他真是混蛋,可他毕竟也是个风华正茂、有血有肉的俊俏青年,谁见谁怜。如今忽然之间变成了一棵歪脖子树——唐晏云躺在家里没事干,自然也研究了发病的前因后果,他在许淮书最忙的时候发信息过去骚扰,哭天喊地地控诉“许淮书你不是人,你好狠的心好重的手”云云,一口咬定是被他操出了脑震荡——道德绑架的百试百灵之处在于对有道德的人真的管用,他的胡言乱语许淮书虽然只看了一眼就关了,可一天下来,那种心理暗示和精神伤害已对他造成了实际的影响,再一看到唐晏云行动僵硬的德行,他真有种酿成大错的悔不当初之感。
他原本只是拎多了东西肌肉有些酸,白日里琐事太多脾气有些烦,这一看唐晏云歪着脑袋,顿时心酸得整个精神建设都要垮塌——唐晏云之所以在这里兴风作浪,不还是因为他才是始作俑者,万恶之首吗?
许淮书脱力地扶着橱柜站起:“出去看看吧。”
唐晏云哈哈哈哈,一溜烟地去换衣服。
许淮书沉着脸警告他:“关门了就回来。你要再找事,我就不管你了。”
农贸市场当然关门了。裕城大部分正规的农贸市场保留着许多年前的传统,差不多7、8点钟就陆续收摊,大部分裕城人也习惯了尽早买菜,即便真有晚归的上班族,人家也有其他选择,谁都饿不着。
唐晏云脖子僵硬不敢仰头,许淮书字正腔圆地念出营业牌上的冬夏营业钟点,抄着兜冷笑。
可谁知没走多远,市场旁边的马路上竟然有个推着三轮车的小老太太,在路边摆摊。
摊上只卖两种很细很小的菜苗,许淮书各拿了一把,加起来总共不过几元钱。
干瘪驼背的老人称过重量后开始装袋,唐晏云也开始在旁掐许淮书的腰。被拍掉了手,他一脸若无其事,又大把大把地揉许淮书的屁股,意味分明地往中间钻,骚扰程度简直可以直接立案。
所幸附近行人不多,否则许淮书真想把他的手拴起来。
和急诊室外投机取巧的精明号贩子不同,眼前的三轮车和老太太与城市格格不入,许淮书哪里忍心砍价?再说总计不过几元钱,他也无从开口。
他在背后抓住唐晏云的手,低声问:“你有完没完了?”
唐晏云僵硬地缓缓转过头,对他“啾”地飞了个吻。
许淮书:“……”
最终他没有讲价——他丧心病狂了才和老人掰扯那几毛钱。但唐晏云依然一脸傻笑,只不过他现在实在是个废物,嘚瑟的动作幅度一大,就又开始晕头转向。
两人在路边停步,唐晏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赶紧靠在许淮书身上休息一会。
他呼吸声急促,痛苦显然不是作假:“我头好晕啊,以后我都要这样了吗?走两步就歪,这不就是残废了?”
许淮书一手拎着菜,一手捋他的背,在心里无声地骂他自不量力,明知道复位得不甚彻底,还非要出门,根本自讨苦吃。
然而隔着单层衣料,唐晏云就贴在他的肩头。
他们认识这么久,近过,也远过,他见过唐晏云装腔作势,却从没见过他生病。他习惯了唐晏云仿佛得天独厚一般,既嚣张跋扈恣意妄为,又游离在因果之外,怎么折腾都没事的样子。
许淮书忍不住轻轻地说:“什么残废,过几天就好了。”
当唐晏云的生命力减弱到这种程度时,竟然有几分堪称乖巧了。如果不是天气太热,吹来的微风少得可怜,他甚至想把他抱进怀里。
这病果然是良性眩晕——靠了大约两三分钟,在重力作用下,小石头似乎滑去了某个暂时息事宁人的位置,唐晏云立刻活了过来。
他在许淮书脸上吸果冻似的“吸溜”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就跑,把口水留在他的脸颊上。
许淮书:“……”
许淮书看懂了。
唐晏云并不是真的非吃哪种菜不可,更不是想跟卖菜的斤斤计较,他就是想出来玩。
又或者说,唐晏云是想跟他玩。
可能是逛逛商店,也可能是到处走走,漫无目的,又心无旁骛,一如从前。
唐晏云是喜欢他的,虽然……至少这一刻,唐晏云是喜欢他的。
唐晏云半身不遂般地跑开前,眼睛晶亮地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眼中饱含着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恶作剧得逞时的欢快。什么工作,什么世事,什么病痛,似乎全都在唐晏云的世界之外,这一刻根本打扰不到他。
许淮书不追,唐晏云也不是出来拉练的跑步健将,往前只跑了十几米就停下了,回头看了过来。
见他转脸,许淮书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嫌恶地甩了下手。
唐晏云站在路灯下又笑,肩膀微微耸起。
他真是经得起时光摧残,又经得住远看近看。不止许淮书望着他,路边的行人也朝他看去。
他穿着一件图案乖张的T恤,一条发白的薄牛仔裤,往那一站,把歪脖子掩饰得还挺好,好像他本来就要那么潇洒地站着的似的——他在家那会儿可不这样,在家时唐晏云的头歪得就像快要掉了一样。
许淮书默默走了过去,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唐晏云好奇地走近,打量着问:“你生气了吗?怎么了?”
许淮书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他能感觉到唐晏云喜欢他,甚至这一刻眼里只有他,可他始终无法说服自己抛开过去的阴影,毕竟唐晏云曾经在他最热切时背叛过他们。
他一边活在警惕的世界里,保持着清醒,一边看着唐晏云人在眼前,笑得由衷灿烂。
这简直是双重的折磨——他不敢断言未来,连现在也无法尽情享受,浪费着良辰,更是浪费着唐晏云的热情。
尤其是后者。
他十分不舍,偏偏束手无策,于是分外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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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