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CT结果出来了。
万幸的是,虽然不知道唐晏云脑子里在想什么,但影像显示他的脑袋一切正常,排除了其他病因。
医生开了些定眩的药,护士给他挂上了输液袋。许淮书又把他扶到病床上,找了一个不刺激半规管的角度,侧身躺下。
唐晏云一被检查或移动就叫苦不迭,眼下摆好姿势输上了药,总算不再叽叽喳喳地叫唤了。
许淮书的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抽出片子,像医生那样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当然没得出什么结论。可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次他算是连唐晏云的骨头都“知”了,不由得一格一格挨个端详,连诊断也看了许多遍。
唐晏云的CT影像比他本人看起来正常得多,原来这不过是一个结构对称的普通人类,医生用最一般的药量就安抚了他躁动的神经,护士来扎针,前后总共十几秒,还不及拆包装的时间长。
这世界上普通的人类那么多,长得漂亮的也有不少,到底为什么,只有这一个让他感觉与众不同呢。
有人坐在急诊室门口的花坛上,边吹气边吃小馄饨。许淮书白天工作了一整日,夜里先是“体力劳动”,后又东奔西走,现在放松下来,顿觉饿了。
“你想喝点水吗?”他先问唐晏云,“院门口有小饭店,要不要吃东西?”
他忘了输着液的人根本感觉不到渴。唐晏云原本半死不活地躺着,闻言顿时来了精神,中气十足地长吁短叹道:“你要去吃饭了,是吧?我不饿,我不吃,你想走就走吧,留我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好了。”
“……”许淮书听了头疼,“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不吃算了,少说两句,好好歇着吧。”
一开始他以为唐晏云是装的,可医生却说没这么快好转,只是病人有了心理准备,反应才不那么强烈了;换床时他看到唐晏云眉心拧得死紧,神情异常痛苦,不禁心疼地温言安慰两句,唐晏云却又从嗓子眼里发出了诡异的笑声。
现在这难缠的病号又在唉声叹气地哼哼唧唧了,不要说许淮书,恐怕验钞机也难辨他的真假。
唐晏云不要吃喝,许淮书也没了胃口。
他沉默了一会,惊觉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感觉心要稳不住,又快像以前一样,被唐晏云的三言两语牵着走了。
不能这样,他是一个独立的人,一定得有自己的坚持,他的决定不该被另一个人的选择左右,哪怕唐晏云从此不吃不喝,他也得该干嘛干嘛。
许淮书一转身,忽然发现对面床的病人不知何时坐了起来,正看着他。
那人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窝凹陷,脸色是蜡黄蜡黄的,嘴唇却发白……也许不是唐晏云难缠,可能,医院确实是一个让人不太开胃的地方。
急诊大厅里一把可以移动的椅子也没有,附近几张床的家属就坐在病人的床角陪着。
唐晏云虚归虚,可他个头高挑,身形充满了男性独有的优美,骨架必然不小。输液床短小得可怜,他一躺上去就占满了,脚还耷拉在床沿外。
许淮书没地方坐,只能站在床边。
去拿药时他已摸熟了附近的路,发现正经的输液区并不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唐晏云惨叫得厉害,急诊科的医生应他要求,为方便观察才安排他在三级等候区输液。这是家大医院,正经的输液区病床比这床宽大一圈,那边有连椅、有水房、有卫生间,还有电视,在播动画片。
然而一想到推着床走,拐弯、换床,唐晏云免不了又要颠簸受苦,许淮书便不作声了。
他立在床边,数着药管里的滴滴答答。
他从天黑站到了天亮,期望唐晏云能忽然睁开眼,像往常一样精神焕发。可惜没有,唐晏云憔悴地躺着,一连几个小时几乎没有动过,只偶尔皱一皱眉头。
看得久了,许淮书才渐渐明白,他是真的病了。
清晨5点多,输液袋里的药还剩小半袋。急诊室等候区的家属们发生微微的骚动,纷纷向门诊楼涌去——是自助挂号机联网的时间到了。
许淮书也要去的。
做耳石复位的专家每天的接诊人数有限,网上预约平台只放出几个号,早就被人约满,必须要去窗口或挂号机才能拿剩下的号。
他整理了衣服,把一干病历和影像等资料挂在床头:“我先去给你挂个号。等你输完液,门诊差不多也上班了,到时候直接去看医生,复位好了就回家。”
对着急诊室的大门,这里格外湿热,唐晏云一直没有睡着。眼震虽非他本意,可震得多了,累的终究还是他的眼睛。他两眼酸涩,累得睁不开,也怕一睁眼,眼珠子乱动得跑出眼眶。
他伸手一捞,揪住许淮书一点衣服:“你能不能别走啊,在这里陪我……”
许淮书无奈:“我去挂个号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头晕脑胀了一晚,唐晏云的心情格外脆弱,嘟哝道:“别留我一个人在这……”
许淮书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唐晏云的手背有些薄,每一个轻细的动作仿佛都在牵动着筋骨。他身体一转,对正常人而言只动了很小的幅度,但隔着眼皮,仍能看出他眼球又在轻微地颤动。
唐晏云难受地哼了两声。
这个人真是很奇怪。有时让人忍不住敬佩他法力无边,有时他看起来又确实……楚楚可怜。
许淮书拎起他的爪子,放回床里,招手喊进来了个在门口徘徊了一早晨的男人。
有些人专门在医院附近徘徊,帮人□□。尽管国家对在各大医院抢号的号贩子严厉打击,但这座城市万事先进之余唯独对孤单束手无策,急诊室里确实很有些不能及时找到陪人的可怜病患。还有一些是陪人的文化程度不高,或者上了年纪,护士交代的话总也记不住。□□的跑腿业务应运而生天经地义,夜班的保安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医疗秩序,不太过分,他们就不驱赶。
□□的人听完许淮书的要求,表示流程他熟,一切关键都听明白了,开价二百。
这钱未免太好赚了,许淮书有钱不代表好骗。
他面不改色地还价:“眩晕中心又不是特别紧急的门诊,专家号哪有那么难挂。我拿这些药还没二百呢,一百吧。”
唐晏云躺在病床上,挂了一夜冰凉的药水,不免像林妹妹一样,越轻拿轻放越弱不禁风,越轻声细语越愁云惨淡,可听见许淮书说话,还一开口就亮出屠龙刀,给人拦腰斩了一百,他突然睁开了眼。
他从没见过许淮书跟人讨价还价,新鲜极了,以为今天就要见识他拉锯的本领,谁知这样砍竟也可以,那人二话不说,一口答应了“行”,抄下病历卡号,欣然领命而往,脚步还很快。
挂号的人一走,唐晏云咯咯咯咯地笑了半天。
许淮书不明所以,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
无论为了什么,只要唐晏云一得意,他就要小心地自检,反省是否又被这家伙消遣了,准备见招拆招。
唐晏云脸色仍然苍白,唇上的血色倒是渐渐回来了。
只见他笑完扬了扬眉,果然开口,说:“老许,我好想和你住一起啊。”
许淮书:“……”
他准备应付的是暗器砒.霜,谁知却得到了奶油蛋糕。
他没说话,也没有动,怕后面有断头送命的大夹子在等他。
笑够了,一种酸涩的遗憾慢慢漫上了唐晏云心头。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不知道许淮书还有多少他没见过的样子,但他知道他再也没有一个十八岁了,他再也不会像喜欢许淮书一样,这么喜欢一个人。
想起两人就在他病床的上空还价,他又无法自抑地咯咯咯咯了一会儿,把酸涩冲得无影无踪:“就算不搬来,至少以后你来了就别半夜走了吧,住下也不会怎么样。再说万一下次你走了,我自己死在家里怎么办?”
他又卖惨——许淮书吃过亏,已经刻骨铭心地记住了这个人不会是真的惨,否则你带他去吃火锅,他就带你坐他和前男友常坐的电梯,真的要活活气死人。
许淮书当下条件反射地冷笑一声:“那你可真是个废物。”
唐晏云绝对不是挨了骂就忍气吞声的人,平时也没人忍心对他这样赏心悦目的男人恶言相向,可许淮书骂了他,他却觉得连屁都是香的。
得到一句“废物”,他不以为耻,反而因待人接物温文尔雅的许淮书对他特别优待而开心。
他闭起眼睛,歪在没有枕头的病床上,开心又无聊地捕捉着急诊大厅零零散散的声音。
这时120拉来了个路边捡到的醉汉,急诊科几个护士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忙碌了一会儿。一个护士对照着他手机的未接来电拨了回去,想联系病人家属,然而在电话里自报家门描述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110接警派出所回拨的电话,也在试图联系他的家人。
一个医生去醉汉身边连声问:“给你打点醒酒的,可以吗?醒一醒,你叫什么名字?喂!喂!”
醉汉不理,只顾睡觉,医生叹气两口,只好去忙别的了。
唐晏云开心起来连这也觉有趣,仿佛看到了从水晶宫里被警察带回去的自己。
他一手抓着病床的护栏,偷偷地咯咯咯咯。
无奈的医生走掉许久,有人在床栏外捏了捏他的指骨,进而又把他的一根手指握住,没头没尾地说:“知道了。”
唐晏云问:“啊?知道什么?”
那人又把他的手甩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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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