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佑四十三年,秋。
江南,醉仙楼的三层阁子里,熏笼里的沉水香快燃尽了,余烟缠在茜纱窗上,散不出去。
慕琬若跪坐在菱花镜前。
阿阮正给她描眉。螺子黛的笔尖贴着她的眼睑游走,凉凉的,像蛇信子扫过皮肤。
"眼尾再挑三分。"帘子后面传来妈妈的声音,沙哑里带着笑,"咱们琬丫头这张脸,不挑是糟蹋了。"
阿阮应了一声,手下力道一转,慕琬若的眼尾便飞出一道弧线来——不是闺秀的含羞带怯,是刀刃出鞘那一瞬的弧度,魅惑又危险。
慕琬若不动。
她已经学会不动了。
三年前她被卖进来的时候,瘦得像只猫崽,浑身上下最重的就是那双眼睛,黑得过分,亮得过分,像两口深井。
妈妈第一眼看到她就摇头:"骨头是细的,腰是软的,可惜这双眼睛太利,得磨,带上几分媚,男人就喜欢这种。"
于是磨了三年。
如今她那双眼睛终于学会了垂下来。看人的时候先低头,睫毛覆下来,遮住所有的光。
"起身,走两步我瞧瞧。"
她站起来。
水绿色的软烟罗裙子裹着身子,裙摆只到脚踝上方三寸,不多不少,刚好让人看见脚踝的骨节。
这是妈妈教的。妈妈说男人的眼睛爱往两个地方落:一是腕骨,二是脚踝。这两处骨头若生得好,不用露别的,已经勾了一半魂去。
她赤足踩在凉席上,一步一步走到屋子中央。
腰肢是真的软。不全是天生的,是三年来每天两个时辰绑在木条上硬生生勒出来的。每走一步,腰间的银铃便极轻地响一下,不急不缓。
帘后的妈妈终于掀了帘子出来。
这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一件绛紫色遍地金比甲,发髻上插着一根赤金点翠簪子,脸上的粉厚得遮住了所有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像面具裂了一条缝。
她绕着慕琬若转了一圈,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端详。
"嗯,下颌线是收对了。嘴角放松些,别咬着。对,就这样。"
松开手,退后半步,又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
"明日申时,盐运使衙门里的周大人来。"
屋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阿阮低着头收拾妆台,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慕琬若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周大人——周长龄,五十三岁,两淮盐运使,掌管一方盐政的要员,据说此人在任上捞的钱能填满半条秦淮河。
他不是第一次来醉仙楼,但之前点的都是别的姑娘。这一次,妈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他的名字挂在了她头上。
"周大人好雅人。"妈妈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不爱那些妖妖调调的,偏喜欢干净清瘦的,你说巧不巧,咱们琬丫头可不就是这个路子?"
妈妈转头看她,笑眯眯的:"你爹娘要是还活着,看见你明日要接这样的大贵人,不定多高兴呢。"
慕琬若垂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
是一个柔软的、乖顺的笑。
心里却忽然冒出一句话——
我爹不确定,娘要是还活着,看见我明日要接这样一个老东西,怕是要从坟里气得再死一次吧。
她娘,是京城有名的清倌人。琴弹得好,字也写得漂亮,最难得是不接睡客,只陪酒唱曲。
当年搭上了安平侯,珠胎暗结,做了外室,虽无名分,倒也算跳出火坑。人人都说她运气好,从泥里爬出来了。
结果呢?
慕琬若想起那天的事,已经想了三年,每次想起来都像有人在胃里拧了一把。
当时她也才是个孩子,贪凉吃了半颗西瓜,午后忽然腹痛如绞,趴在榻上起不来,晚饭一口没碰。
娘亲端了粥来喂她,她呕了两口,推开碗,缩在被子里哼哼。
娘亲拗不过她,自己把粥喝了。
后来她听见碗碟落地的声音。
爬出被子的时候,娘亲还坐在桌边,嘴角已经淌出血来。看见她出来,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血涌得太快,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
慕琬若扑过去的时候,娘亲的手还是温的。
那碗粥里下了什么毒,她不知道。
是谁下的,她当时也不知道。
她到处找不到襁褓中的弟弟,又有仆妇在搜寻她。
那妇人的声音她现在还记得:“侯夫人说了,那个贱人和女孩都是要死的,如今却不见了人,如何交差?”
她不敢再找弟弟,只得从后墙的狗洞里逃了出来。
她怕极了,一路向南逃,只想着跑的越远越好,可一个小姑娘孤身上路,能有什么好结局?
最终被卖进了这座楼。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她吃了那碗粥,是不是就跟着娘亲一起去了,反倒干净。
可她没吃。
所以她活下来了。
活下来,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明日申时,盐运使周长龄,一桌合欢酒,和一间熏好了香的屋子。
她娘当年好歹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多少留了些体面。而她……
连清倌人都不是。
连选择都没有。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像石子投进深井,连个回声都没有。
她脸上还是那个笑。
"妈妈费心了。"她说,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浸了水的丝绸。
妈妈拍了拍她的脸颊,赞许地点点头:"好孩子。明日穿戴整齐些,周大人最爱规矩。等你过了这一关,妈妈给你打一副好头面——金的,坠子的花样随你挑。"
说完,掀帘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
阿阮才敢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慕琬若已经转过身,走回镜前坐下了。
阿阮终究没说出来。她默默拿起螺子黛,又给慕琬若补了补眉尾——方才那一下,力道稍重了些,眉尾有一处淡淡的晕开。
慕琬若望着镜中的自己。
五官还未完全长开,带着少女特有的单薄和青涩。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刚刚那么妩媚柔弱,又变得深不见底。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灭了。醉仙楼里渐渐亮起灯笼,丝竹声从楼下飘上来,咿咿呀呀的,像一群人在哭。
阿阮替她铺好床,轻手轻脚退出去,带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靠着枕头,睁着眼,听着楼下隐约的笑声、劝酒声、杯盏碰撞声,一声一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又退下去。
既然活了下来,就要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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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好花枝,偏教风雨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