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小景一路提土攘尘地回到了东春小区。
他冷汗直冒,一颗心砰砰直跳,火急火燎地乘上电梯,进屋,也没和正在厨房里忙活的老妈打招呼,一把撞进了厕所里。
进去之后,他坐在马桶盖上,撑起一条腿,低头去看脚后跟。
走了老半天的路,这时脚后跟上的两颗水泡此时已经磨破了皮,正露出鲜嫩的红肉。
刀割都没这么疼的。
明儿说什么也得骑车去学校。纪小景悻悻地想。
橱柜里常年备着药品,他用碘伏擦了伤口,又贴上创可贴,缓了好一会儿才瘸着一条腿出去。
出去之后,厨房里里一阵浓郁的饭香味扑鼻而来,一闻,饿了。
陈肖珍刚好端着一碟菜出来,一眼瞧见纪小景腿上两大片的药膏,哎哟一声,忙说:“我的小祖宗,这次又怎么了?”
“走路把腿给走瘸了。”
纪小景走过去,见厨台上搁了一碟新鲜出炉的红烧狮子头,徒手抓了一个塞口中,含含糊糊地说道:“妈,明儿我还是得骑车去。”
“别想,在手彻底好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的。”
纪小景不乐意,再这样走,他迟早变残疾。
“每天走一个多小时,我的腿都要断啦。”
“让你姐载你去。”
“姐不乐意载我。”
陈肖珍用一种一点没得商量的语气说:“等会儿我和她说去,你给我老实点。”
“妈!”
“别妈了,我叫你妈行不行?”
纪小景跟在老妈身后,都要郁闷死了。
让他姐每天送他上下学,他还不如走路呢,谁家读大学了,还得让天天让家长接送的,说出去得被人嘲笑死。
再说了,就算纪雯愿意每天搭他一程,他也不乐意坐。
不为别的,单纯因为他姐那人特烦。每次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她都鬼上身似的总得说教说教他,搞得她好像不是他的姐,而是他的教导主任一样。
平时他忍了也就忍了,但他不能保证每天这样下来,他能忍住不顶嘴。
动动嘴皮子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浪费口水的事。
然而要命的是,他和纪雯从小到大一吵嘴就喜欢动手动脚,容易上脸,并且好胜心重,乃至到最后往往不拼个你死我活善不罢休。
他实在是怕和他姐一个没忍住就在车上给打起来了。
打起来事小,出事故事大。万一真出事了,他岂不是要在大牢里把屁股都得坐烂。
这事想想都令人发怵。
纪小景郁闷地哦了一声,把炒好的菜一一端出去饭厅。
陈肖珍在厨房里盛饭,又说道:“去看看你爸爸回来了没有?”
纪小景放下筷子,擦了把手,准备出去,脚还没抬起来。
门啪嗒一声开了,纪春云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圆鼓鼓的透明塑料袋。
纪小景看过去,就见里头装了一些黄灿灿的东西,瞧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但看着着像是吃的:“爸,带了什么好吃的?”
纪春云把那两个大袋子搁门后头的橱柜上,哈腰,换鞋:“煎堆,拿去吃。”
纪小景把袋子打开来一看,果然是煎堆。圆溜溜的一个,上头铺满了白芝麻,闻起来有股油炸的香气。
纪小景随手拿了一个来吃,油了点,但味道还可以。
“爸,你买那么多煎堆干什么啊?”
纪春云进屋:“一老太太没卖完的,我看着就给全拿了。你不是爱吃吗?”
爱吃倒是爱吃,纪小景看了看那两大袋,但这也太多了。
陈肖珍也不知道哪来的顺风耳,纪春云话音一落,人就从厨房里出来了,气鼓鼓地叫道:“要死,纪春云你又把别人卖不出去的玩意儿给买回来了!?”
她老妈发如此大火气,可见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纪春云预料到似的,笑笑:“买都买了,没办法了嘛。也不一定要今天就全吃完,吃不完就搁冰箱去。想吃了就拿出来热一热,方便得很。”说到这里,他给纪小景使了眼色,“再说了,你儿子不是爱吃这玩意儿么?”
纪小景很有眼力见:“是啊是啊,妈,我爱吃。”
陈肖珍一甩手,懒得理那父子俩了。
说了也没用,不如不说。
十五分钟后,饭菜全部端上了桌,三菜一汤,一锅玉米排骨汤,一碟红烧狮子头,还有马蹄蒸肉饼和一碟青椒炒蛋。
纪雯还没回来,所以三人只好先等上一等。
纪小景懒汉似的,边半躺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边啃着他老爸买回来的煎堆。啃半天,都快吃饱了,纪雯还没见人影。
陈肖珍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都快八点半了。
“小景,给你姐打个电话,问问她到哪儿了?”
纪小景应了一声,没挪窝,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了过去。很快那边就接了起来。
“妈问你到哪了?”
那边声音哑哑的:“楼下,挂了。”
嘟一声,没等纪小景说话,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陈肖珍好奇地看着他:“你姐怎么说?”
“说在楼下了。”
两分钟之后,纪雯果然回来了,只是那状态有些闷闷不乐,宛如瘟鸡。
纪小景心想,坏菜了。
抬头一看,果然见得她姐头上的字从「津明可能有别的女人了」变成了「倪津明出轨了」,并且那字的颜色已经绿得发黑。
任何一个人头顶发黑,都意味着不是一件好事,由此可见她姐此时的心情已经坏到了谷底。
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知道这时应该有多远就该避多远,否则一个不小心把她给惹毛了,下场不堪设想。
然而纪小景这人很奇怪,既怕死,又很有冒险精神,以至发展到最后偶尔有种贱兮兮的欠揍。
纪小景很缺德地明知故问:“姐,你怎么啦?看着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纪雯黑着脸:“关你屁事。”说着,她提刀子似的抓着包进屋,随后哐的一声,把房间门给关了。
陈肖珍和纪春云明显也察觉到了纪雯不对劲,面面相觑着不说话。
好一会儿,陈肖珍才站起来,犹犹豫豫地去敲纪雯的门:“妞儿,怎么了这是。出来吃饭了啊。”
房间里头没声儿。
陈肖珍朝纪春云递了个眼神,纪春云很识趣地过去,把脸贴门上,轻声轻气地对屋里头说道:“妞儿出来吃饭了,你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菜?”
纪小景看了看桌上的菜,排骨汤和红烧狮子头是他妈爱吃的,马蹄蒸肉饼和青椒炒蛋是他爸爱吃的。
屋子里还是没声儿。
这情况很少见,老两口有点慌了。
“妞儿?”
叫了好几声,里头终于有了回应,声音听起来不大好,水汲汲的,像是刚哭过:“爸,妈,我不吃了,你们吃吧。”
里头一说,老两口就不敢再叫了。
纪雯和纪小景不同。
纪雯这小孩性子要强,向来不爱哭,今年二十七了,自打懂事起,哭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但纪小景就不一样了,眼泪浅,又爱闹,一哭起来没完没了,一闹起来更是无尽无休。
小孩不怕她哭不怕她闹,就怕她不哭不闹。
一个人要是不会哭不会闹,那不是完犊子了么?但是一个向来不哭不闹的人,突然哭了,那更完犊子了!
这样一想,老两口是彻底没心情吃饭了。
纪小景看着他们只一味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并不吃,就忍不住了说:“你俩就别担心了,要是饿了,她自己会吃的,又不是三岁小孩。”
陈肖珍没听见似的,担心地问:“你说她到底怎么了,没见过她这样的,连饭也不吃。”
纪小景嘴快,想也没想:“正常,搁谁被甩了也没心情吃饭。”
说完,纪小景立马有点后悔了,他反应过来,正想打个哈哈,陈肖珍明显听见了。
老两口异口同声地问:“你说什么?”
纪小景见他们拧着一道眉,赶紧打补丁道:“我开个玩笑嘛。”
老两口对倪津明钟是爱的不得了的,陈肖珍把筷子拍桌子上,没什么好气地数落自己的儿子:“这玩笑是这么开的嘛?你不吃就出去,看着眼冤!”
这会儿家里的氛围明显不大好,他正凑着要找什么借口溜出去,一听,站起来,拗气地说道:“出去就出去,刚好我也吃饱了。”
说着走了出去。
他决定去找陈原玩。
陈原家里离这里不远,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那家伙家里是开生活超市的,一楼做生意,二楼住人。
这会儿才九点不到,陈原应该还在超市。
纪小景兴冲冲地跑过去,结果陈原那小子自顾自着看《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小说,压根就没空理他。他只好草草地买了几根冰棍,又无趣地走了。
这时天已经黑透了,可能是将近中秋,月亮又大又圆,一面大镜子似的悬在屋顶上头,路灯也亮了起来,灯罩下头飞满了细小的虫子。
纪小景嘬着冰棍,坐在灯下无聊地看虫子,看着看着,忽然听见前头由远及近传来咯咯的声响,随后一条黑影长长地打在了路面上。
纪小景瞧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发毛了。他咽了一口口水,站起来,攥紧了手中的塑料袋,紧张地看过去。
那黑影越来越近了,慢慢的,在路灯下清晰了起来。
他妈的——杨真骑着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