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的猫死了。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说起。
三月的长沙,天气比木子还要不讲理。雨连着天往下倒,不留大地一片喘息。
狭小,走路都需要侧身的出租屋里,不合时宜的出现了一座猫爬架。
猫爬架上没有猫,小猫现在窝在李一怀里撒娇。
李一双手环抱住木子,像抱小宝宝一样耸着肩抬手往自己脸上送,把脸埋进小猫软乎乎的小肚子上。
没有贪恋太久,李一点到为止将木子轻轻放下。
刚撒开手木子便脚步轻盈,稳稳落地。见它尾巴高高翘起来回蹭住自己的大腿,李一索性蹲下来挠了挠它的下巴。
“不行,我真的要走了。在家乖乖等我。”李一侧身开门唯恐木子趁机出逃。
这附近车水马龙,走丢了说不准真的回不来了。
木子乖乖端坐在原地,宝石色的眼睛静静盯着李一没了下一步动作。
李一心地一松关上了门。
在门紧闭的一瞬间,一声人类难以察觉的微小叫声被隔绝在了屋内。
接着木子叫了第二声,只有窗外持续滴落的雨在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木子只是觉得太久没有见到李一。它还是静静坐在地上,只不过心里已经变得焦躁起来,尾巴拖在地面上来回摆动,紧接着奋力一跃扒上门把手,咔嗒一声门开了。
楼道里的灯忽闪忽闪,一下又一下。
时间来不及,李一久违选择不坐地铁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内晃晃悠悠,害怕颠簸,李一便把饭盒圈在怀里,用体温去暖。不留神倚在窗户上就浅浅地睡着了。
肿瘤医院的普通病房里,周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临近病房,李一却站在门口顿住,他几度平复呼吸却依旧站在门前。
查房的护士撞见了门口一动不动的李一开口询问。
“你找谁?”
“哦,不好意思。”李一讪讪道。
“一一?是你吗?”屋内的人开口试探。
“是我。”几秒钟后李一脸上挂起笑才堪堪迈进。
气温逐渐回暖,病床上的人却还戴着针织帽。因为化疗,李青梅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很多症状。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李一走到病床边,将带来的东西放在一旁,双手握住李青梅的手。
“嗯,长沙的医院是不一样哦。”说完李青梅剧烈咳嗽了两声震得肺腑都在撕扯。
“没事,真没事,”她挣开李一安抚的手,转而抚上李一眉间的碎发,“要剪头发了。”
“嗯。”
枯槁的手上依稀可见的针孔。李一垂下眸,扭曲又不甘地逃避视线。
李青梅在病房里吃饭,期间时不时进出护士。
李一借口抽烟出去,李青梅忽然激动地出声“一一!抽烟对身体不好。”
李一转过身。
“知道了。”
病房走廊的尽头,李一并没有抽烟,相反他很早就戒了。捡到木子的时候那个小家伙被查出了呼吸道疾病,不久李青梅被查出肺癌。
打那之后李一就再也不敢抽烟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余额长叹了一口气,早上给几个舅舅发的微信也石沉大海。
李一放下手机,窗外莫名刮起一阵凉风。
树欲静而风不止。
不安的天气牵动了人内心的焦躁。李一深深叹了一口气,胸腔带动腰腹。
原本各司其职的护士也跟着急躁起来,在冷清的病房外来回穿梭。
李一又看了一眼窗外,风更大了,伴随着雨一点点侵蚀过来,他随即回到病房。
一部分护士似乎被紧急调离了,以至于李青梅在的病房窗户还敞亮着,风一涌一涌地往里灌,李一走上前,将窗户关好。
一瞬间,玻璃上四散崩开雨点,大雨猝不及防地扑打过来。
滴答——滴答。
原本在街上漫无目的寻找李一的木子停了下来,找了一处空地开始梳理自己的毛发。
倏然,一个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木子试探性地抬头,下一秒一阵闷痛,随后就是彻底的晕厥,它并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游离的意识重新汇集。
木子身处在似有似无的白色迷雾之中,它迷茫地观察周围。
陌生、寂静、空旷,放不出一点声音。
它条件反射般地蜷起身体,低下头却发现原本毛绒的爪子变成了光滑的手背皮肤。
不等木子再次反应,又有一股浓郁气息扑面而来,随后脑子像是被人灌满铅水,重得抬不起头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两眼一黑他又重重摔倒在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感受到身体好像重塑。四肢传来的首先是麻木,随后牵动浑身的力量抬起前爪,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人类的手臂。
一个红色的手环悬在瘦弱的手腕处,上面隐约写着两个字。
江雾。
江雾,是谁?
木子想出声,昏迷了两年的身体,沉寂的声带干涸不堪,所以他只发出嘶哑的呢喃声。
“小雾,你醒了……”
探望的人一双手颤颤巍巍地捧起又紧紧贴上脸颊,苏醒的人感受到了第一丝温暖。
渐渐地木子又听到了窗外的雨声,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一点一点地重新告诉这具躯体,你真的醒来了。
病房里李一胸口一阵绞痛,猝不及防地让他钻心痛到抽搐,隔了好一会才缓过来。李一没想太多,只当最近太累没有休息好,匆匆告别了李青梅。
出医院的路上,李一路过护士站。
护士站内侧,几名护士一边整理病历,一边侧过头低声交谈,手上动作没有停下。
“你听说了吗?江家那个儿子因为车祸昏迷了两年,刚刚醒了。”
“不得了了,一科室的医生都围过去了,VIP病房都挤满了!”
“对啊,之前我还听说可能一辈子也醒不来了,本来还在可惜呢,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还那么年轻。”
李一只依稀听到了几句,也当秋风过耳没放在心上,径直离开。
没出地铁闸口,李一便听到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雨点从刚开始点点飘落渐渐变为雷雨交加的猛烈冲刷,等李一登上扶梯到地铁口时雨势大到已经不可控了。
很快乌泱泱的人在地铁口不断堆积,不少人给同学或者家人拨去了电话希望能来接自己。李一一个也没拨通,他想了一会儿脱下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又把打印的教辅往身体里面收。
他必须快点回去,木子最怕打雷的天气。
“咔嗒——”破败的门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忽然的雷声又重新蒙上了一层压抑凄惨的气息。
少了以往亲密的迎接,李一心头涌上阵阵不安,他试探性地开口唤了两声。
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又是一阵雷声。
“木木,木子?”
忽然,李一对面那户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
“这只猫是你的吧,”男人提起一个黑色塑料袋明显用了些力气,“你别误会哦,我下午买菜回来就发现那个垃圾桶盖上有只猫,咯只长得蛮嬲塞,我还想捉回去养着,手一搭已经崩硬哒。听讲咯只猫是你的,我就顺手帮你领回来哒。”
李一伸手接过,那时候他感觉手上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双手捧着才险些不让它掉在地上。
男人塑普混着长沙话说的,他没完全听懂,但是他知道他怀里的已经是没有温度的尸体了。
唇齿间的颤巍让他只能勉强拼凑出谢谢两个字,多余的字他的喉咙却怎么也发不出。
“而今咯些后生子呐。”说完那男人便关上了门。只留李一一个人在原地。
李一慢慢剥开那层塑料袋,那只往日里蓬松香软的长毛尽数被污泥和血渍浸透,他胡乱用手扒拉它的毛发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李一关上门瘫坐在地上,过了好久他才反应过来。
一滴,两滴。
温润的、咸而苦的。
最后,理性的克制也没有了,他在冰冷的出租屋里最后一根弦断了,这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控制不住发出的抽泣声。
有时候残酷仅仅只是让你短暂的拥有,然后再趁其不备全部收走。
李一的太阳穴因为流泪而发胀,大脑也被打得细碎糊作一团。
他强撑起上半身将木子的尸体静静摆好在一个宽敞的纸盒里。
随后来回翻动着微信列表,那些已读不回的消息早已石沉大海,李一一时间不知道还能找谁。
他不想这最后一点念想埋进土里。
最后还是选择打给自己男朋友,施清和。
电话持续响了一分钟,终于在“稍后再拨”的提示音出现之前被接通了。
“喂?我还在实验室,等会再说好吗?”
卡在喉咙里的话还未说出口李一就被挂断了电话。
他一直保持着瘫坐在地上的姿势,男朋友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抹灭了他该找人倾诉的情绪。
几分钟后,李一拨通了习则的电话。
爱民路和二里半宿舍的距离很近,雨来得急但也走得快,这时候已经是一些毛毛细雨了。
习则骑电动车过来很快,他用脚刹住车,目光停留在李一怀里的纸箱,没问那是什么,转头又看向李一。
“你要多少钱,我最多能借一千。”
“够了。”
——
两个人去了最近的一家宠物殡仪馆,工作人员打理好木子的毛发,乖巧地躺在那里,周边围上一圈鲜花。
李一俯下身,这是他最后一次摸它了。
几个小时后就只剩下骨灰了,李一抱着那罐小小的骨灰盒,抽了魂似的杵在那。
“你不要太伤心了。”习则偷偷瞥了眼李一。
“我没有。”
“没有?你们这种单眼皮就别轻易撒谎了。”
“为什么?”
“因为只要哭过,眼睛就容易肿成一条缝,”习则还亲手演示了一下,“像毛毛虫。”
知道习则是不想自己太难过,于是李一勉强扯出一个笑,牵强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