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发生非常突然。
吉黎正半蹲着,从书柜最下层的角落里往外掏东西。旧课本、过期的杂志、不知道哪年攒的购物小票——都是春节前大扫除没有顾上的积灰的旧东西。客厅里电视屏幕上,正在直播实时发生的“六星连珠”天象奇观。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电视里传出的声音。
一切都很正常。
她感觉手指触到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左边下颌最深处,那个智齿早已不存在的位置,突然奇异地动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从中心向四围荡开的涟漪。它一圈,一圈,由慢而快从那个空荡荡的深处往外辐射,很快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猝不及防地,她被一种不可控的力量拉入了那个旋涡,飞快地沉入一个奇异的通道,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和遥远。
然后白光。
不是刺眼的那种。是柔和的、温暖的,像冬天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在空气里沉浮。
手指上的触感消失了,眼前的杂物不见了。
耳边的电视声音退成模糊的背景音,然后再次清晰。
依然在解说着天象奇观。
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她眨了眨眼,那层雾气渐渐散去,世界也重新变得清晰,但有什么东西不对。
非常不对。
首先是视角。
她刚才半蹲着,现在趴着。她刚才面对书柜,现在面对一面贴着暖橘色壁纸的墙,墙上挂着一幅她从没见过的装饰画,画的是纠缠在一起的抽象线条,看不出是什么。
她转头看向四周,柔和的床头灯影下,除了床头墙上挂着的结婚照,她熟悉的一切都不见了。鹅黄色的棉麻窗帘变成了厚重的深蓝色遮光布,此刻正严丝合缝地拉着,只从边缘透进来一线细瘦的光。
她想站起来,却发现手脚无法使劲。
她低下头。
她看到的是两只小小的、毛茸茸的前爪。棕黄色的短毛覆盖在细小的骨架上,粉色的肉垫像四颗小小的、饱满的梅花,陷在软软的、烟灰色的羽绒被里。
这是什么鬼?
她抬起一只前爪,凑到眼前。爪子动了动,肉垫微微张开,露出里面更浅一点的粉色。
她张开嘴,想叫,想喊江天的名字,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声细弱的、惊得她一下子几乎四脚离地蹦了起来的——
“喵”。
那声音短促、尖细,突兀地发出,又突兀地消散在空气里。她愣住了,又试了一次。
“喵。”
这次更长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询问什么。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四肢完全不听使唤,前爪往前一滑,整个身体就软塌塌地趴了下去,下巴磕在被子上。不疼,但那种失控的感觉让她开始浑身发抖。
她闭上眼睛,这一定是个梦,她很快就会醒来。
然而没有。她再次睁开眼睛,只是再次确认了自己就是一只猫。
一只棕黄色的中华田园猫。
她又试了一次站起来。这次摇摇晃晃地成功了,但四条腿完全无法协调。她走了两步,左脚绊右脚,前脚绕后脚,咕咚一下从被子上滚了下去,摔在了地板上。
地板是温热的。地暖还开着。
她趴在地上喘了一会儿,等心跳稍微平复,才重新尝试站起来。这次稳多了。她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又一步,慢慢走向那扇开着一条缝的房门。电视的声音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对她现在的身体来说,面前的房门就是一个三层楼高的巨大门洞,开着一道窄长缝隙。她伸头想从门缝里过去,却发现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是胡须。她现在是一只长着胡须的猫。
她回忆着自己平日里见到的猫的行动,小心地把头偏过去一点,让胡须先进入门缝,然后是整个头部,然后是身体。
门居然开大了一些,她进入走廊。
走廊的灯是感应式的,她走过的时候,头顶啪一声亮起一盏筒灯,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
这是她的家吗?绝对不是,所有的细节都不对。墙上的照片呢?那幅莫奈的《日出·印象》呢?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幅陌生的摄影作品,黑白的,构图冷峻,像杂志上的插图。
走廊尽头,正对着楼梯口的那面墙上,挂着一个电子钟。
黑色的边框,白色的数字,很大,很醒目。她抬起头,看着那排数字。
幸运的是,她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她识字。
2046年1月22日星期一 6:43
她的目光停留在那个年份上。
2046。
她记得很清楚,刚才——如果那是刚才的话——是2026年。2026年2月28日的黄昏,星期六。江天下午被公司老板叫走去加班,她在家打扫卫生死角。黄昏的光线很柔和,客厅传来的电视声很清晰,一切都很正常。
从2026到2046。
二十年。
二十年!
她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是的,她能用吉黎的头脑思考,有吉黎的记忆,能听懂电视里的解说,能识字。除了外形像一只猫,除了像进入了巨人的住所,她的内在还是吉黎。
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声音。细微的、断续的,像是有人在说话,声音听起来有种熟悉但奇怪的感觉。再想细听时,又没有了。
但电视解说的声音一直在响。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客厅很大。撇开她现在是一只猫的体感,也要比她家的那个客厅大得多得多。落地窗窗帘拉开着,窗外是早晨灰白色的天空。一组巨大的灰色沙发L型摆放,占据了大半个空间。对面是一整面墙的电视,此刻正在直播一个天象奇观。
屏幕上,一颗巨大的星球占据着画面中央,周围环绕着五颗较小的星球,排列成某种弧线。主播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
“正在直播的是本世纪最壮观的天象‘五星拱月’。五颗行星与月球在黎明前的天空中形成拱形排列,据天文专家介绍,这一现象将持续约……”
五星拱月?
这个天象,很像她刚才在新闻里看到的,只不过,那是“六星连珠”,可现在是“五星拱月”。
吉黎走向落地窗,外面是一个花园,一片阴天里晨曦初露的景象。
看起来,这像是一个独栋别墅。
刚才听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是从沙发上发出来的。
“好奇怪,这是从哪里跑出来的啊?”
她走过去,绕到沙发正面,然后看到了一个正在自言自语的女人。
“那个女人慵懒地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穿着身宽松的灰色家居套服,头发随意地挽着。她背对着吉黎,一只手举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自封袋,就着天光看里面的什么东西,然后摇摇头,把它放进沙发边的矮柜抽屉里,关好。
吉黎走近一步,又一步。她的爪子踩在木地板上,还不太稳当的步子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然后那个女人动了动,侧过脸,看到了吉黎。
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吉黎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那是她自己。
不,不对。那是她,但又不是她。那张脸比现在老了二十岁。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法令纹比现在深,皮肤也不像26岁时那样饱满紧致。
吉黎紧紧盯着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是她的眼睛。那是她二十年后的样子。
吉黎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要从身体里跳出来。她想叫,想冲上去抓住那个女人的肩膀问你是谁,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急促的拖长声——“喵”。
那个女人——那个中年女人——听见了声音,转过头来。她的目光落在吉黎身上,冲着吉黎轻轻招了招手。
“桃酥,怎么了?你干嘛这样盯着我啊?饿了?过来。”
桃酥?
吉黎愣在原地。那个女人——二十年后的她自己——在叫一只猫“桃酥”。
她一直想养一只猫。她在心里想过很多次,如果养猫,就叫山竹,或者年糕,或者桃酥。但江天怕猫,所以作罢。
但现在,吉黎成了“桃酥”,在二十年后的自己家里,看见了二十年后的自己。
那个女人见猫不动,自己站了起来。她走近几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吉黎的头。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护手霜的味道,不是吉黎现在用的那款,是一种陌生的、更含蓄的香气。
“饿了吗?”那个女人轻声问,“等会儿,马上给你弄吃的。”
她说完站起来,转身走向厨房。
吉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里。客厅里安静极了,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汽车急驰而过的声音。
她不会说话,但她的听觉,比人类的听觉要好上十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那两只毛茸茸的、不属于人类的前爪上,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全都从肉垫里伸了出来,不受控制地抓向灰色的木地板。
二十年。
她真的来到了二十年后。
那江天呢?
江天在哪?
在这晨光初露的时候,江天在哪?
她猛地转身,在客厅里四处张望。没有人。厨房里有水声,只见那个女人端着餐盘走进客厅,把餐盘放在餐桌上。然后再次走进厨房,端出一个猫粮盆,放在餐桌旁边靠墙的地上。
“桃酥,开饭了!”
吉黎小心地走到餐桌前,没有看那个猫粮盆,而是运了运气,笨拙地跳到了餐桌边的椅子上。猫眼瞄向餐桌,上面餐盘里是简单的西式早餐:几片烤面包,一小碟黄油,两碗麦片粥,一瓶牛奶,两只空杯。
那个女人轻轻地拍了拍吉黎的后背:“这是我和小溪的,你不能吃这个。”然后抬起头,冲着楼上喊了一声:“小溪,吃早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