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残月洒下微芒,夜色中那黑影窜上了房顶,在不同屋檐上疾速穿梭,穿过客栈的后院时,熟悉的血气更加浓重。
孙影从房顶上纵身跃下,循着她的指引来到了柴房。
小心翼翼地在窗户上戳了个洞,里面的少女正双手反剪,侧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孙小姐!”孙影压着声音轻唤,推开门后一脸震惊,“你怎么……”
“你流血了!”孙影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孙曌瑛手脚上的束缚。
拽掉嘴里塞着的布条,她呸呸呸几声吐掉舌头上沾到的碎屑,“看样子,你真的在我身上安了双眼睛啊。”
阿曌嘴角微微牵扯了一下,略带着些自嘲的意味说道。
她觉得自己荒唐极了,心中明明觉得此人是带着目的接近自己,对孙影处处警惕猜疑,可每次真遇到了危险,却又不得不靠人家来救。
“你怎么知道我被绑在这?”孙曌瑛问道。
“说来话长……先离开这。”孙影有些着急,扶起她就往外走。
阿曌刚出门,便感到地上闪过一丝寒光,走回去一看石缝中卡着自己的短刀,“哎哎哎,我的刀!”
她急忙捡起来绑在腿侧,随即同孙影朝村外的一片树林里跑去,不一会儿,身后般若村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
“来人啊,那女的跑了!”
“快追啊!”
“不是说那药丸能够克制玄阴血吗?她怎么还清醒着!?废物一个!”村长被气的摔袖,肚子上的肥肉被震地弹了三弹。
“你往那边,我带人去树林里找,一定要抓活的!!”一群焦急的声音在身后追赶,来人纷纷举着火把冲进了树林,渐渐逼了上来。
刚才在柴房里折腾了好一阵儿,这该死的香气又熏得孙曌瑛有些胸口发闷呼吸不畅,她身上逐渐脱力脚底发飘,后面直接任由孙影架着走。
“你快跑吧,我,我喘不过气了……咳咳……”
阿曌再也走不动,向前推了孙影一把,随后躬下身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者粗气。
“别管我,你,你自己走,带着我反而是拖累。”
她努力尝试调整呼吸,却因着紧张恐慌的心情而越发呼吸不顺。
“上来!”少年微微屈膝,作势要她跳到背上来。
“快,来不及了,我背你!”孙影催促着。
孙曌瑛看着他坚持地样子不再啰嗦,直接往他身上一趴,少年的身体炙热得发烫,她想起了无忧殿那只火炉的温暖。
他的肩膀实在是宽厚,自己两条胳膊环上去也无法圈住他,只能堪堪勒着孙影的脖子不让自己坠下去。
平时看着瘦长的少年竟然浑身是精壮的肌肉,隔着衣服的布料,那流畅线条的起伏此刻就贴合着她的身体,孙曌瑛不断在他的背后一上一下来回擦过,孙影的大手紧紧箍住了她的腿根夹在自己腰侧。
那双修长纤细的手指尺寸正好,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锁扣,专用来缠住她的腿的……
少年一路狂奔,身手极为轻巧,但背上之人的体验就不是特别良好了,她被颠得一直往下滑,孙影似乎也感受到了,不时往上轻轻一掂,阿曌就重新回到了舒适的位置上。
“别出声!”孙影背着她躲上了树,转头向身后的少女无声地做着口型。
底下一行人举着火把从两人眼前陆陆续续走了过去,孙影随后轻巧落地。
他刚想长舒一口气,背后的孙曌瑛喉咙里却发出了临近窒息的动静,“我的包袱丢了,药……药……”
少女憋得脸通红,眼泪模糊了视线。
“看着我!”孙影合着双手,捂在阿曌的口鼻上,又道:“跟着我调整呼吸,呼——吸——呼——吸——”
反复几个来回,孙曌瑛逐渐平静下来,呼吸稳定了些。
“没事了……”
孙影靠上前,用手轻拍阿曌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柔又耐心。
“没事了,阿曌。”少年低沉的嗓音磨得耳朵痒痒的。
“你叫我什么?”
“我说……孙小姐。”孙影黑润的眼珠飘向侧面,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仍然在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她看着眼前的人,不觉嘴角扬起,心中想起曾经看过坊中那些男伶面对不同的恩客千娇百媚、如鱼得水的样子。眼前这小子的青涩倒是有趣,到底还是年纪小稚嫩了些。
少女突然眼中点起亮光,缓缓开口:“阿曌……阿曌也很好,没有人叫过我阿曌。”
“你救了我两次,也算是生死之交了,准许你叫我阿曌。”她轻拍了一下孙影的肩膀,略示鼓励。
“生死之交,那……应该坦诚相待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柴房?以及你好像身手很好的样子,可不像是普通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不打算解释解释吗?”少女像一条小蛇,伏在茸茸的草地上去寻孙影的目光,他逃到哪儿她就追到哪儿。
“……”少年紧闭嘴巴,一阵无声。
孙曌瑛追寻了许久,却找不到她想要的那股坦诚,不免有些失望,“公子救了我,不愿诉说之事我也不想逼迫于你,我想孙公子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吧,不如就此分别。”
她转过头去,一改刚才柔和亲近的态度。
“阿曌,我……”
孙影还欲说些什么,二人突然被身后一阵异响打断,远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阿曌原以为是穿山甲一类的小兽在地洞里穿梭,可那地上鼓起一寸,一条长长地痕迹延伸到她的脚下。
“小心!”孙影大喊道。
顷刻间,从土中窜出一条树枝,像毒蛇一般抖动着好似在寻找着它的猎物。
孙影眼疾手快将阿曌从地上一把捞了起来,少女拔出双刀,大叫道:“这是什么东西?!”
不等她反应,那树枝伸长数米向着她袭来,孙曌瑛手起刀落,斩断了几根枝条。
她转身看向一旁的少年,孙影被从土里地源源不断钻出的枝条缠住了双手和双脚,阿曌紧忙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利落地“欻欻”几下,将孙影从束缚中解脱出来。
那断掉的树枝末端在地上痛苦地呀呀乱叫,声音尖锐,似是婴孩的啼哭。
孙曌瑛迅速反应过来,拽出寻妖铃,可那灵石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竟然不是妖?
这都不是妖难道我是妖吗?
怎么可能啊,这已经妖得不能再妖了,这破石头难道坏了?她此刻简直想把这没用的寻妖铃掰成八百份儿扔进乱葬岗里。
依稀记得百妖簿中记录着,树系妖的特征是:树根树枝为攻击触手,可无限延长,斩断能自生。
修炼百年的树妖有上千子孙,修炼千年者更有上万子孙。母体若受到威胁,千千万万子孙则会瞬间聚集阻挡攻击敌人。
阿曌拉着孙影一路逃窜,边跑边喊:“赶紧出树林!”
已是深夜,嶙峋的枝桠隐匿在一片雾气中,隐隐绰绰。
圆月高挂,万里无云,清冷的月光穿透了一片白蒙蒙,寒气借着雾弥漫开来。
二人在这漫天的雾气里迷了路,四周逐渐寂静下来,二人放慢了脚步,孙曌瑛察觉到几分异常,对着旁边的人道:“跑了这么久,却没惊起一只飞鸟,这林子实在是有些不对头!”
“我,我有些怕黑……”
孙影说着向孙曌瑛的身边挪了两步,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袍角,瑟缩着肩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怕黑?那你还穿黑袍?”
“……”
在般若村的时候也没见他这般模样,少女自是不信,从孙影手中无情地扯出自己的袍子,反手转刀在一棵树上刻下一个叉,随后催促道:“走吧,我做了标记,应该不会迷路了。”
“什么破石头,一点儿用都没有,”孙曌瑛嘟嘟囔囔,将寻妖铃的飘带打了个结牢牢拴在腰上,又把另一端递给身后只顾低头走路的少年,“拽着,别走丢了!”
孙影从她手里接过,飘带的中间连接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灵石,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随着脚步忽远忽近,灵石就这样忽上忽下翻舞跃动。
“那天,我怒气上头,失手打了你,对不起……”她突然转身,孙影一下子没抓住,那飘带落了下去。
“你有兄弟姊妹吗?”她仰着头一脸好奇地发问。
“没有。”孙影答得倒是快。
“我自出生以来的记忆都很模糊,小时候得了怪病,脑袋浑浑噩噩的,具体发生了什么都不太记得了。”
“父母在我病好之前就过世了,族人对我的病颇为嫌弃,故而将我驱赶出都城,自那时起就一直漂泊,没有什么亲人……”
孙曌瑛听到这里不自觉地皱了眉头,拉着少年的衣袖,颇有些愤慨之色:“生病本就不是你的过错,谁不想要一副康健之躯?本为亲族,族人落魄之际哪怕不能雪中送碳,却也实在不该落井下石!怎么反而驱赶你!?”
“竟不知你的身世如此可怜,从前以为你四处游历是游手好闲,没想到是被迫地背井离乡。”说到此处,阿曌更是握起孙影的手,眼中满是怜悯之色,“以前是我对你有些疾声厉色,以后你把我当作阿姐吧,我保护你!”
孙影怔怔地看着少女的眼睛,他第一次看到阿曌用如此护崽的目光望向自己。
少女一副剑眉生得极为英俊风流,眉峰凌厉,眉尾略略上扬自带仙气。眉下是一双丹凤眼,眼头下压延伸得很长,好似俏媚的狐狸,一副眉眼中和得恰到好处,十分独特。
哭唧唧的小白兔,原来你吃这套啊~
孙影似乎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诀,突然加深了脸上的难过之色,声音由刚才的低沉冷静转而变得有些颤抖和委屈,“阿姐不知,我自小没有父母的庇护,街边的孩子都欺负我,骂我是没有爹娘的野孩子。”
“呜呜呜呜……”
“吃不饱穿不暖……”
说着说着孙影便缓缓作势要拥上身旁一脸懵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