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 第6章 06

管曜昨天下午才到的S市，难得休假回来一趟，宁飞自然是不会错过这个组局的好机会。上回他就嚷嚷着说要给管曜接风，只可惜他待了没两天就提前走了，双方连彼此的人影都没见着。

这回被宁飞逮住了机会，必然是呼朋唤友不顾一切，最后才通知当事人。

知道宁飞的脾气秉性也懒得同他计较，结果组局的人自己迟到了，管曜却是第一个到的。

他随便在吧台找了个位置打算在这儿坐会儿等他们来，也没点酒，只要了杯柠檬水喝。才刚坐下没两分钟，就有人在边上落座。

他无意扫过她的方向，她恰好单手向后撩起垂落在两侧的碎发，露出脸颊。

管曜记得，他见过她。

在商场对面的垃圾桶边上。

彼时他在抽烟，而她嗑着瓜子从商业街出来，穿着简单，未施粉黛，看起来慵懒又惬意。

还有，在吴南发来的照片里。

在她拍摄的客厅照片之中最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看起来像是无意入镜。放大看了又看，反复回想，确信是她无疑。

原来她就是房东。

所以他那日放鸽子的对象居然是她？

后面那件事她必然不知情，可她似乎都不记得他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只把他当成是初识的陌生人。

挺有意思的。

看着身侧之人，管曜无动于衷。

今日她的气质明显不同，大概是化了些淡妆，嘴唇看起来亮晶晶的。身上的吊带连衣裙格外衬她的肤色，活泼中带了点冷酷。宛如初出茅庐的杀手，还不擅长搁置感情用冷血伪装自己，却已学会用不合身份的笑容迷惑、引诱、收割敌人，让人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管曜不得不承认，在她贴过来的那一瞬间所带来的致命香气中，他短暂地失了神。

他听见了她的问题，但并未作答。

与其说他尚未想好如何作答，不如说他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些什么。至少他以为她绝不是简单地想借根烟而已。

乔千见他没反应，索性带着酒杯一起往左挪了一个位置，直接贴到他边上，“有烟吗？”

管曜语气冷淡，用眼神示意她看背后墙上的标识，“公共场合，禁止吸烟。”

乔千回过头来向下瞟了眼，他的衣摆恰好盖住了裤子口袋的位置，但因为他折叠腿部的动作唯独露出了一隅，那鼓起的尖尖角一看就属于某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她微微侧头笑得暧昧，披散在肩头的黑发顺势滑落一小片，遮住她凹凸有致的锁骨，“那，出去抽？”

像是心无城府的发问，又像是居心叵测的盛情邀请。

到底是天真无邪还是诡计多端，似乎只在他的一念抉择之间。

管曜不为所动地眨了眨眼，“吸烟有害健康。”

两人挨得近，听清他的话语乔千的笑容顷刻间僵在脸上，微微眯起的漂亮眼睛让眼前昏暗的视线变得光怪陆离，凝视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轻蔑与不满。

不给就不给，不去就不去，她又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上回明明见过他抽烟的样子，现在在她面前装什么三好青年？还吸烟有害健康，怎么不说他的存在有害她的健康呢？

宁飞站在管曜身后，左胳膊搭在吧台上，斜着半个身子来回打量暗中较劲的两人，“你朋友？”

声音从头顶传来，管曜甚至不知道宁飞是何时走过来的，转身看向他的眼神里一闪而过一丝意外之情。

宁飞机敏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常，砸吧着嘴：“怎么？居然没发现我？不应该啊……”

管曜推远手中的玻璃杯，盯着乔千促狭的眸子回答宁飞的问题：“不认识。”

说罢，他站起身来，从自己和乔千座位的夹缝之间擦着她的胳膊走了。

宁飞对着乔千耸了耸肩，还不忘跟她挥手道别才转头跟上管曜的步伐，只留下乔千独自一人坐在位子上舔着贝齿无语地笑。

闹铃响起时，天色尚早，窗帘遮蔽的房间内依旧沉睡在一片昏暗之中。

乔千眼皮都抬不起一下，挣扎着从枕头底下摸索到手机，随手将它翻了个面在屏幕上一阵乱戳，终于关闭了闹钟。

顶着宿醉的头疼从床上坐起来，她烦躁地揉搓了一把炸毛的头发，发出低沉哀怨的怒吼。

要不是为了去会会那个传说中的渣男，她何苦这么折磨自己？还非要约一大清早，是为了展示他事业有成日理万机吗？

果真是渣男。

还有昨晚那个，也是渣男。

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满脸写着“生人勿近”四个大字，还反过来教育她。害得她气不过一不小心多喝了几杯，最后还是尹子芹把她捞回来的。

但一想到今天还有场硬仗要打，乔千还是立马一鼓作气翻身起床，把自己收拾得利落妥帖。尤其是着重遮了遮自己快掉到地上的黑眼圈，重新寻回了精气神。

临出门前，她发现尹子芹在冰箱上留了张便签，上面写着醒酒茶的独门秘方。只可惜时间紧迫来不及做，只能把便签撕下保存好，等回来再消化她的美意了。

昨日喝得有些多，担心酒精还没完全代谢完，乔千没开车，而是选择了打车出行。

然而忙中出错，她还是昏了头。

她忘了今天是工作日，紧赶慢赶居然赶上了早高峰。出租车堵在车水马龙之中不得动弹，纵使她心急如焚快把车厢跺穿了也是无济于事。虽然很对不起小李和吴南，但转念一想能让渣男干等着吃瘪，她还是有些窃喜的。

果不其然，乔千彻底迟到了。

更加火上浇油的是小区不让出租车进门，她就不得不选择在大门口下车，步行进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边大步快走边祈祷他们一起迟到。然而越是不希望发生的事情越是会发生，她远远地就能看到楼下有两个身影立在那里，也不知等了多久。

顾不得细想是谁没来，更顾不得莫须有的形象，乔千低着头就拼命往前冲，边跑还一边暗自庆幸今天穿的是运动鞋。

只是乐极生悲不是说说而已，正闷头跑的时候乔千猝不及防就跟人撞了个满怀，一瞬间耳畔只剩下嗡嗡的声响，叫她都有点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捂着发懵的脑袋站直身子，说是眼冒金星也不为过，因为她抬眼间竟然看见了一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

昨天晚上才见过的人，能不熟悉吗？

面前的男人此刻正扶着她的手臂，虽然她力气不大，但刚才速度太快，那狠狠一撞也是有几分冲击力的。只是他非但没有后退，还稳稳地接住了她，不动如山。

所以刚才她撞上的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是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住在这个小区？

那她上回以为看花眼误认的那个人的确是他？

乔千心里冒出一堆问号，没等想明白，吴南已经走了两步凑过来抓着她三百六十度检查了一遍，“乔千姐姐，你没事吧？”

“没，没事。”乔千嗓音颤颤巍巍的。她气喘吁吁，又惊魂未定，“你们到很久了吗？”

吴南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就比你早到三分钟。”

乔千安抚着胸腔内横冲直撞的一颗心，“差点以为我迟到了。”

“一起迟到就不算迟到，就是小李姐姐等得久一点。”说到这里吴南还不忘瞪管曜一眼。

今天管曜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迟到了。

昨夜宁飞抓住了管曜的把柄，自然是不可能轻易放过他的，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撬开管曜的嘴，知道他和刚才那个女生是什么关系。

可管曜能说什么？

说他们曾经在垃圾桶边上有过一面之缘，还是说今晚两人只是偶遇，但明天一早还要见面？

这怎么听都像是编出来的鬼故事，是用来搪塞人的说辞，说出来连管曜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程度。

碰巧凌辰近来情路不顺，试图借酒消愁，而沈长清作壁上观。给不出让宁飞信服的答案，管曜就只能一杯接一杯，喝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一夜的纸醉金迷让他这么多年来的生物钟都成了摆设。

原本约定好早晨接上吴南一起过去，可知道要跟乔千见面，他怎么样也都还得收拾收拾自己，不能在她面前太落了下风。再加上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他担心酒精还没完全代谢完，他也不敢贸然开车，就临时叫吴南自己打车过去。所以今天他跟吴南和小李三个人是兵分三路来的。

小李闻言连忙摆手示意，“我开车来的，不碍事。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就一起上去吧？”

人齐了？

什么意思？？

这个男人跟她们是一起的？？？

也就是说，吴南的金主是他？？？？

乔千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讶，没有惊掉下巴已然是她竭力克制的功劳。

管曜淡漠地接住她追问的视线，丝毫不意外会见到她。既然知道了她是房东，他自然知道他们会见面，所以昨晚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免得收不了场。

但他不否认，他无动于衷的很大原因是的确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么。

他只是没想过今日再见，她会以这么热情的方式迎接自己，像是没看到他一样整个人直接钻进了他怀里，他都分不清那是装的还是真的。毕竟昨晚她那么主动，但凡他意志力薄弱那么一点，今天他们就不会在这儿见面了。

殊不知他方才蹲在一旁逗着野猫，恰好在灌木丛背后，乔千的视线盲区。她是真真切切没看到他，才有了刚才那场事故，否则依现在的情形，她还真不愿意与他有所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