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 第33章 33

吴南十分有眼色地拽着乔易的胳膊带着他跑得远远的，把四下无人的长廊单独留给那两个人。她知道，很多话当着她和乔易的面管曜和乔千应该都没办法说出口，虽然她也不太清楚那到底是什么话。总之他们暂时还是不做观众了。

乔千望着长廊里茂密的爬山虎，有的变成红色有的变黄，夹杂着苍老的绿，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淡淡忧伤，“今天已经是秋分了。”

秋分。

燕将明日去，秋向此时分。

而她和管曜之间的关系好像也在这不经意的一刻慢慢走向了分别。

管曜的感受却和她恰恰相反，“昼夜均分，寒暑平衡。是个特别的好日子。”

“管曜。”乔千认真地看着他，透过他双眸之中的倒影清晰地看见了自己。

“嗯？”他好像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听过她喊自己的名字了。

“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了。”

直到乔千说完最后一个字，管曜都没有太过讶异，“是因为我没告诉你我的身份吗？还是因为我没解释我和吴南的关系？”

无论是哪一点，他都瞒了她这么久。她若是心里有气，他百分之一百能理解。

其实今天仍然不是管曜心底那个合适的契机，可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喜欢脱离人的掌控，自由发生。

乔千低头不语，像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想，如果我空口无凭地说你也不会相信。”

管曜一开始并未预料到事情会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如此发展，而他早就错过了可以解释的机会，除了等，再没有别的办法。

“你不用解释，我不介意。”

乔千懂管曜的言不由衷。

她不是无知少女，不是他空口无凭说一句自己是空军是飞行员就会满心崇拜被冲昏头脑的。现在伪造证件的技术如此高超，假如不是在今天这样正式的场合确认管曜的身份，乔千也一定不会这么容易就相信了。

而她若是不信他的身份，又怎么可能继而相信他和吴南之间是清白的？他要用什么解释，又要用什么证明呢？

所以乔千充分理解他的进退两难。

“那你介意的是什么？”管曜看不透她。

“很重要吗？”

“我想听。”她说的每个字，他都想听。

“没必要。”

“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把我放在心上是吗？”

管曜不想承认，他对乔千的心没有任何把握。他害怕自己只是她千万选择中的一个，他怕她和自己不过是一夜**，逢场作戏。与其说他想等一个契机去跟她解释，倒不如说他害怕一旦解释清楚，他们的关系就无以为继了。

“是啊。”

管曜向前跨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乔千，给她足够的压迫感，“真的没有吗？哪怕一瞬间。”

乔千的“没有”还挂在嘴边，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世界便天旋地转，仿佛一个深深的漩涡吸引着她不断向下。

她失去力气倒下的那一刻，管曜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看到她倒在自己的怀里那一刻，管曜只觉得天都塌了。

乔千皱着眉头醒来，病房里窗帘紧紧拉着，午后的阳光无法穿透这层布料，房间里昏黄幽暗。借着窗缝透出的一丝丝亮光，她才勉强分辨出背光坐着的人是谁。

管曜的轮廓还是那么锋利那么清晰，可样子却变得朦胧起来，大概是她婆娑的泪眼模糊了视线才叫她看不清。

嗓子疼得厉害，每咽一次口水都像是在给喉咙刮痧，不用开口乔千就知道自己现在的声音一定难听得像只乌鸦。

她双手撑床想要坐起来，一只手背上还连着盐水却也不好借力，来回尝试了几次，管曜才像如梦初醒一般听到了动静。他的视线明明一直在她身上，人却像丢了魂。

他扶着乔千坐起来，往她身后竖着垫了个枕头，她靠上去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简单的一个动作就已经让她累极了。

“管曜，我们不合适。”乔千不再骗他，也不想再骗自己。没有声嘶力竭的呐喊，她只是用平淡的语气陈述一件无可争议的事实。

“为什么？”害怕乔千的情绪再有起伏，管曜连说话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了很多。

从乔易口中知道她病了很久还未完全康复，加上医生说她今日情绪太激动才会晕倒，她现在在管曜眼里就像是个瓷娃娃，一碰就会碎。

他还真是傻，她嘴上说不介意他骗她就是真的不介意吗？怎么她一说他就信了呢？就因为她太聪明太理智了，所以他都忘了她也是个普通人吗？

是啊，乔千怎么可能完全不介意呢？管曜骗她，她还是难过，哪怕理智告诉她事出有因，她还是会难过的。因为她早就沦陷，早就喜欢他到没理智了。

可现在，她想重新把那份理智找回来。

“你知道的，我是个没理想的人。除了钱，我对什么东西都不感兴趣。”乔千的嘴唇惨白得令人触目惊心。

管曜挨着她坐在她床边轻问：“在你看来，什么样的理想算是理想？”

“报效祖国，造福人类。再普通一点起码也是升职加薪，做出一番事业。”

管曜看着缓缓落下的点滴一滴一滴，“乔千，你知道吗？飞机是由无数个零件拼凑而成的。小到一颗螺丝，大到发动机，组装在一起才会合成人们眼中的庞然大物。无论是设计飞机的总设计师，还是负责制作零件的工人，对于飞机而言他们都同样重要。所以每个人只要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的事，哪怕有点抽烟喝酒的不良嗜好也没关系。”

“所以呢？”

“所以理想并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标准。”

“可你的理想绝不是我这样的普通人能企及的。”

管曜的理想对于乔千而言太过沉重也太过遥远，她扛不起这样的担子，也承受不了那样的重任。在他的事业和理想面前，她实在太过渺小也太过卑微。

“我的理想并非一朝一夕能实现，或许要用一生去回答。所以你的理想也可以用一生慢慢去追寻，不用着急。”

一生。

多么沉重的字眼。

如果爱他注定要放弃自由背负理想，或许她宁愿不爱他。

管曜不敢跟乔千说太多，担心她思虑过甚，身体不堪重负，“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然而离开这座城市的那一天，他并没能再见到她一面。他上午到医院的时候，护士告诉他那件病房的病人前一天晚上就已经出院了。

她似乎是真的不想再见他，所以连夜逃跑了。而他准备了很久的那张邀请函，最终还是没能送出去。

这个中秋节的夜，乔千过得多少有些落寞。

乔易端着果盘到露台上，乔千正披着披肩看月亮。

他拿起一瓣橙子递给她，“姐，你是怎么想的？”昨天下午她和管曜的那段对话他在病房外听得一清二楚，他们之间的关系也能猜个**不离十。

乔千摇头，乔易便塞进了自己嘴里，听她娓娓道来：“一个人，你可以欣赏他，欣赏他的容貌，欣赏他的品性，欣赏他的才能，却不必和他在一起。”

“对你而言，管曜就是那个人，对吗？”爱情来得太突然，宛如风暴席卷她的世界，不容她反思，不容她踟躇。

“你查过那张银行卡吗？”

乔易突然这么问，想必是管曜告诉了他什么，她也不隐瞒：“查过。”

在C市最初的那几天，乔千还会偶尔翻看银行流水。因为那张卡并不常用，里面的钱不多，她担心不够用。后来索性直接转了一笔进去，省得再有后顾之忧，也就没再查过流水了。

给管曜花钱，她心甘情愿。

乔易知道乔千没理解自己的意思，“我是说后来。”

“什么时候？”

“你们回来之后。”

“没有。”乔千，“怎么了吗？”

“你查查看吧，我去给你拿月饼。”

乔千打开手机找出APP，那张银行卡的最后一笔流水是一笔汇款，而那笔转账还附赠了一句备注：

『若不是用爱和公平来交易，则必有人流为饕餮，有人流为饿殍。』

原来他一早就有了那个心思，只是她浑然不觉，他也不去提醒，只想等她自己发现。

管曜一开始就没打算过要花乔千的钱。

起初乔千说出包养他的话时候，他就很清楚她一定是误会了他和吴南之间的关系，所以只当个笑话听。他没想到乔千却真被包养当回事，连银行卡都给了他，他索性将计就计顺了她的意思，想着等旅游结束之后才告诉她事情的真相，到时候还能看看她的反应。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千丝万缕的转折，他反而有了越来越多的难言之隐，一下子无法解释。唯一能做的，就是和她两不相欠。

他怕钱转少了亏待乔千，又怕转多了乔千会觉得欠他的，所以转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不是为了跟她两清，而是为了跟她有一个平等的干净的开始。

只是直到上一刻，乔千还是深陷一团混沌之中。

无从言说，更无从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