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点 第2章 02

“喂。”

“喂，乔小姐。”

“怎么了？”

“今天有人想来看房，不知道你方便吗？”

接到电话的时候，乔千正在H市某座山里的度假村避暑，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架着墨镜伸着长腿，正叉起一块西瓜往嘴里送。

房屋中介的电话来得比她预期要快得太多。

乔千名下一套房的租客一年约期满了之后就没有再续约，她便找房屋中介重新将这套房子挂了出去。

这套房子位于市中心，是一间五室三厅的大平层。原先的租客是一家三口，因为孩子在附近上学，一时又买不到合适的房子，于是就租住在了这里。如今孩子升学进入初中，搬去了其他区，就不再续租了。

这样的大户型一向不好出租，但一旦能租出去通常都比较长期且稳定，所以乔千也不急于一时就能找到下家。

给乔千打电话的是房屋中介所的小李，这两三年来乔千租房的事情一直是由她来负责的。

当年小李刚刚大学毕业进入中介公司工作，乔千觉得她和自己年纪相仿，很合自己的眼缘，况且她一个人在这S市打拼想要立足也不容易，就把手头的几套房挂在了这家中介，交给她来负责。

好在小李勤恳踏实又能干，虽然一开始工作还有些生疏，但上手速度很快。这几年是做得愈发好了，办起事来条理清晰事无巨细，让乔千很是放心。

乔千推了推鼻梁上的白色复古墨镜的镜框，嚼了嚼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确认自己没听错，“今天？”

“是啊，对方比较着急，不知道您今天有没有时间？”

“可我现在不在S市。”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以后。”

“三天？”小李显然没想到要这么长时间，语气很是惊讶，顿了片刻才想出个解决的法子，“您看有没有其他人能代您来开一下门的？”

作为中介理所当然想尽力促成这单生意。毕竟房租可观，她能收到的中介费也很可观，她是断然不想轻易放弃这个机会的。

乔千长长“嗯”了一声，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能找谁。

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忙。

爸妈忙着打理公司的生意，朋友们忙着早出晚归的工作，连周亦这样无恶不作的大少爷都开了间酒吧当起了老板，她还真是找不出一个比她更闲的人了。

最后她只能给出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没有。”

“您看您能不能想想其他办法。”

“他很急吗？”乔千收腿坐起身来。

“是的，对方说后面都不在S市。”

小李如实转达迫切的情形，尝试想说服乔千。偏偏乔千是个不缺钱的主，就是喜欢看缘分。缘分有了，克服千难万险她也愿意，没缘分，就是上赶着她也不接受。

在她眼里，现在这种情况就属于没缘分。

人家在的时候，她还没回去；她回去了，人家又不在。

这种情况要说是无缘无分都不为过，简直不能更没默契了。

“那还是算了吧，看起来我们没什么缘分。”

小李跟乔千算得上是老相识了，了解她的性格。听见她这么说也不再执着，只能在心底默默叹上一口气，“行。那之后再有人想看房，我提前通知您。”

在山谷里住到第六天，乔千还是一步都没有踏出度假村，哪儿都没去。但她该吃的吃了，该喝的也喝了，照片拍得七七八八，觉得甚是无趣。就在这时，脑海里蹦跶出唯一一件还算有趣的事。

她翻出小李的电话拨过去，对方几乎是一秒接通，答得热情：“喂，乔小姐。”

“喂，你方不方便问问上次想看房的客人今天有没有时间去看房？”

听到乔千主动这么说，对于中介而言属实是意外之喜，“您提前回来了？”

“暂时还没，但他要有空的话，我现在就能回来。”

“您要是回来的话，大概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四点。”

“好，我马上打电话问。”

中介的效率出奇的高，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乔千说时迟那时快就将原本计划七天的行程提前结束，准备踏上返程之旅。

办理退房手续的时候前台告诉她，因为已经过了十二点，没办法退最后一晚的房钱，她没跟对方掰扯，爽快地“哦”了一声就答应了。

在乔千为人处世的准则里，为了这点钱跟人计较，实在是不值得。

因为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一路回来都是畅通无阻，甚至路上往来的车辆都不多，乔千没着急开也准时到了小区门口。

就在她以为行程即将顺利结束的时候，却在门口被小区保安拦了下来。

乔千正纳闷，恍然大悟这回去度假她开的是新车。这辆车没在这儿的小区登记过，保安又恰巧换了新人不认识她，所以必须要例行公事，不仅要登记车牌号，还要登记她前往的是哪幢楼的几零几。

两人一问一答一来一回浪费了些时间。若不是车辆停在小区门口阻碍交通，她恨不得当场弃车跑路。

按理来说，乔千平日里也不是不爱配合别人工作的人，只是看着屏幕上不断推进的数字，心里头不由得有些着急，语气也就渐渐丢失了耐心。意识到自己态度不好，最后还是说了句甜甜的“谢谢”打圆场，才觉得放下了包袱，抵消了心底萌生的些许罪恶感。

生怕自己没办法赶在小李前面到，乔千几乎是在栏杆一竖起放开就踩上了油门。只是小区里限速，她也不能因为自己着急就无视交通法规，油门踩得轻柔，只以龟速缓缓前进。

工作日下午的住宅区很是安静，基本看不到什么人影，更别说是移动的车了。因而进入环岛之前，有辆黑色SUV从她的反方向出现，一下子就扎进了她的眼底。

乔千定睛一看，发现是辆大G，下意识就想去看看坐在驾驶座上的人长什么样。

在她眼里，这款越野车的价格虽与其他跑车大差不差，可车的风格太锐利鲜明，鲜少有人能驾驭。能有自信选这款座驾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值得她多看一眼。

大G的前座与她平行交错的刹那，她微微侧头望过去。

对方的玻璃窗和她一样贴了单向透视膜，叫人无法从外面看清里面的光景。幸运的是，从降下的那一条不算宽也不算窄的缝隙之中，乔千还是得以窥见了驾驶座上堪称完美的半张侧脸。

那张脸明明应该很陌生，却莫名透露着一股熟悉的滋味，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可惜只是惊鸿一瞥，时间太短，她看不完全，一下子根本想不起来。只有朦朦胧胧的抓不住的点点碎片，抛散在浩瀚的记忆宇宙之中，荡然无存。

她轻踩一脚刹车，妄想驻足而观。可眨眼的功夫，那辆大G已然驶出环岛，而她的车即刻擦肩进入环岛。

两辆车隔着茂密苍翠的灌木丛，恍若置身两个世界。

车带着轻微的惯性停在减速带之间，透过后视镜能看见有辆车紧跟在身后，担心影响别人，乔千赶紧重新启动车辆向前。

等绕出去沿着出口的方向再看的时候，黑车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未出现过那样，不留一丝痕迹。

乔千始终抓不住那根记忆的线头，从星罗密布的长河之中搜寻到他的影子，只得暗自摇头感慨自己的记性还真是大不如前，就由它去了。

阿斯顿马丁弯弯绕绕兜到楼下，看到没人候着，她的心就定了下来。

她用千年难得一遇的绝佳技术一把将车倒入停车位里。下车之后忍不住欣赏了一下距离两条边框等距离的车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夺目的绿色金属光泽之后，微笑点头着自我表扬了一番才转身上楼。

刷卡进门，她按下电梯上行键。奈何两部电梯分别停靠在不同的楼层，除了慢慢等也没别的法子。这么热的天，楼梯间跟桑拿室没什么两样，她还不至于做出那么大的牺牲。

面板上的红色数字不断减小，玻璃材质倒映出她的半边身影，而下面摆放着的垃圾桶里正掐着一根还剩半截的烟。

那截烟蒂如同一根导火索，燃烧着回忆的脉络，引导她找回那段她曾经以为丢失的片段。

那张线条清晰的侧脸怎么好像那日她在网吧外偶遇到的那个男人啊……

可他那副吊儿郎当又散漫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开着那样的车住在这里的人，倒很像是穿街走巷出没在阴暗角落的小弟，好点也顶多是小弟中的大哥。

不是乔千眼高于顶看不起人，实在是他身上的气质太痞太浑又凶相毕露，离她的世界太过遥远。

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乔千如梦初醒，百分之一百肯定是她认错了人，边走进去边在空气中来回甩手，试图挥散不着边际的念头，而后在面板上按下了“6”的数字。

电梯安静而平稳地将她送到目标楼层，只是前脚刚踏出电梯门，连钥匙都还没来得及从包里掏出来，后脚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一看是小李的电话，她二话不说接起来开口就道：“我已经到门口了。”

“乔小姐，实在是不好意思。”听到前面半句话，乔千大概已经猜到了对方接下去要说些什么。

“我们刚才已经到楼下了，对方临时接到电话说是有事，就先走了。”

“什么？”

即使有了心理准备，当中介真亲口说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无法轻易接受摆在眼前的现实。

这话的意思是，她被放鸽子了？

她千里迢迢地开了三个小时的车从外地赶回来，一口气还没喘匀，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居然就被放鸽子了？

乔千顿感一股血气冲上头顶，四肢百骸的毛孔皆打开，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愤怒二字。

凭着多年的矫情，也凭着她敏锐的洞察力，只消短短两个字小李就能听出乔千情绪不佳，赶忙道歉解释：“对不起对不起，实在是抱歉。我现在在小区门口，刚才没看到您的车开进去。我现在过去找您。”

中介有些语无伦次，在电话里都快急哭了，生怕惹恼了这尊大佛，得不偿失。乔千手里还有那么多套房，要是一气之下换家中介不挂在他们这儿了，她回去可真是要被领导臭骂一顿了。

乔千听她话里的意思像是一直在小区门口等着，却没碰到她，意外错过了。

也对，谁叫自己今天开了辆新车呢？对方的确不知道她的车牌号。

呼吸之间乔千捋清了脉络，已经冷静下来，调整好了情绪。非但如此，她还反过来宽慰小李：“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不用你跟我道歉。”

“真的不好意思。对方也是很诚心想看房的，但是事发突然，大家都有点措手不及，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知道您从外面赶回来一定很累，房子没看成您心里肯定不舒服……”

小李又陆陆续续说了不少抱歉的话，还绞尽脑汁替看房的客人辩解了一番。乔千安慰几句之后逐渐丧失了耐心，对方才依依不舍地将电话挂断。

敢放她鸽子的人，就算是今天见面了，也合不了她的眼缘。看了也是白看，她是必然不会把房子租给对方的。

乔千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