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决定了,我不要回国!”千代子如是说。
小吉表态:“我也不回去!”
两人齐刷刷看向恭子,活似两只猫头鹰。
在猫头鹰的注视下,恭子不得不开口:“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回去。”
“书禾你竟然有这么伟大的志向!”小吉扑向抱住恭子,大喊。
17.
真正胸怀大志的人永远不在少数,恭子和她们一起加入了一个社团。
恭子很少参与讨论之中,时不时可以听到谁去了灾区,谁联系到了存活的华工,谁出版了关于马克思主义的书刊,更多的是关于对日军的抱怨。
留学生的群体中人人自危,恭子倒没这么多担忧,坐在板凳上想那只猫。
之前都是同学的时候她尚且救不下,何况现在身份差距这么大。
一晃三天过去,期间恭子充当通风报信的角色。
她是和平主义者,但没有为理想献身的勇气,能做的只有这类事情。
外面的形势不容乐观,昨日似乎刚有一批被抓进去盘问,一个极具领导能力的人要求各位暂时避开风头,减少不必要的冲突。
话虽如此,那位存活的华工不愿意相信任何形势的帮助和记者,东京里煽动性和歧视性的言论越来越多,他们无法做到全然袖手旁观。
有一次,一个中国学生走在校道上,听到擦肩而过的人以嗤笑的语气与其身边的伙伴说了句“支那人”,心中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被点燃,忍不住揪起他的衣领,砸下一拳。
人群沸腾,扭打在一起,路过的恭子不慎被飞出来的书本砸到额头,摔到了地上。
“真是的,太嚣张了吧。”榻榻米上,千代子给她的伤口擦上碘伏,下意识吹了两下,忍不住说道。
小吉愤愤然,“就是说啊!”
因为这次的事故,两方情绪空前高涨,连之前沉默不语的学生都站出来发声,简直可以用剑拔弩张来形容。
留学生大规模罢课,进行演讲、传单,直到上空一声鸣枪示警,这件事才慢慢平息下来。
同时,社团内部的活动一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终止。
18.
第十七天,恭子在睡梦中被人拉起,聚集到一片空旷的地方。
她低着头,视野里多了一双黑色高筒牛皮军靴。
周围很暗,远处亮着几盏路灯,中尉的步子极其从容而优雅,猫跟在他的脚边,小声地叫唤。
他们昔日的手稿和相片被军官握在手上。
中尉说:“看来你们的胆子很大,我很愤怒。”
恭子并没有感受到他愤怒的情绪。
他微笑地问:“现在,有没有人站出来,告诉我,这些东西你们要送去哪里?”
没有人回应。
千代子藏在背后的手紧紧握住恭子。
军官毫不意外,点道:“古川恭子?”
果然。
是她。
恭子心想,同时迅速地盘算,一般来讲,这类问题被发现不至于死,至多被关起来警告一下,但是如果千鹤也跟着她一起转生,结果可能就不一样了。
其余人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低声同伴问恭子是谁。
“选一个吧,你们想看蘑菇还是火星?”
人人面面相觑,不懂是什么意思。
恭子朝后退了一步。
“嘭!”
枪声响彻云霄,屋子里的民众关上窗户,有些瑟瑟发抖。而空地上恭子的心脏多了一个洞,朝后倒去。
她的瞳孔里映出中尉的笑脸,他吹灭枪口上的烟雾,笑眯着眼睛问他们蘑菇好不好看。
最后,又是一声枪响,伴随的还有一声痛苦的猫叫。
“书禾!”
19.
“选一个吧,你们想看蘑菇还是火星?”
声音似乎从遥远的海岸传来,迷迷糊糊,听不真切。
恭子一睁开眼,见到对峙的学生和士兵,突然有点想把眼睛闭回去。
一旁的千代子忍不住颤抖,握着自己的手指节冰凉,面色一片惨白。
就在千鹤准备开口前,恭子毫无预兆地扑向千鹤,想夺下她手中的枪——
“狗日的你有本事下次继续弄死我!”
千鹤瞳孔骤缩,似乎没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差点被扑倒在地。
虽然看被激怒的老鼠反抗很有意思,但真的被抓到容易生病,千鹤并不乐意。
“嘭!”
他身后的宪兵开了枪。
“书禾!”
20.
山口拓也,松本千代子,井上吉,吉田春,中村老师……
不同的人一一在眼前闪过,他们以不同的声音呼喊着“古川恭子”这个名字。
“大家好……我,我叫古川恭子。”
“就没有了吗?可以介绍一下自己的爱好啊。”
“诶,不是还有课吗……”
“好学生嘛。”
“真是一个性格古怪的人。”
“很可爱啦。”
周围窃窃私语,好像是在议论她,可惜恭子听不太清楚。
恭子仿佛回到人出生之时,熟练地向前一抓——
21.
吉田春抓起书包匆匆跑到车上,见到已经坐好的恭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愤愤道:
“你怎么这么快!”
恭子回答:“我没有睡过头。”
吉田春哼了一声,随意抓抓自己的头发,在后面绑了一个小辫。
恭子视线下移。
吉田春的裙子永远会比同学短上一截,她仰头很骄傲地说这是时尚,外面漂亮的女生都是这样的。
可能是为了弥补她的心理阴影,这次她变成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美中不足的是,这家伙竟然是她的堂姐。
于是两个人每天一起上下学。
“昨天的聚会可有意思了,你真的应该和我一起去。”
“不——要。”恭子的尾音拖得很长。
吉田春翻了个白眼,无语道:“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啊。”
“不。”
“看不懂你,旷课和逃学不是一个性质吗?反正都不在教室里。为什么不愿意逃学?”
“就是不一样。”恭子闷闷地说,“还有,不要老是翻白眼,别人会以为你不好相处的。”
她难得对自己多说几个字,吉田春嫌弃地说:“你管我?”
恭子摇摇头,“我不管你。”
车行驶到一半,突然停在路上,二人起先以为有行人,故没有在意。谁知过了一会,车门被人打开,千鹤一头亮丽的头发率先吸引了吉田春的目光,她没有分给两人半个眼神,坐到副驾的位置。
“喂,你怎么……”吉田春开口说。
千鹤打断她:“顺带捎我一程嘛,春才没有那么小气。”
“……好吧。我就带你一程。”
千鹤目视前方,说:“看来恭子已经有了很多好朋友嘛。”
“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恭子的脑袋乱如麻,根本无法思考,抓着坐垫不放。
“不说话吗,果然是恭子的风格呀。”
吉田春瞅了眼恭子,不禁皱眉,“你一上车在自言自语些什么东西啊?”
千鹤回她:“秘密。”
22.
她问,你觉得这次你会被我杀死吗?
23.
我希望不会。
恭子把短刀裹上三层纱布,再藏进自己的怀中。
“恭子,你要出门吗?”拓也坐在她的沙发上,吃着她的零食,把她刚刚在看的电视换了一个频道。
“嗯,以后不要再乱带人来我家了。”
千代子等人大叫:“什么意思?!我们是‘被乱带的人’吗?”
屋子里的人不少,起因是他们私自为恭子筹办了一个生日聚会,但苦于没有找到合适的场地,经过吉田春的同意,一群人跑到了她们的家中。
哦,这个屋子是吉田春和古川恭子一起住的。
恭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今早她收到一张图片,她所寻找的那只猫奄奄一息地躺教学楼的天台上,另外还附有一句话——
你觉得这次你会被我杀死吗?
恭子回想起前面二十几次的死亡,甩甩脑袋。
幸好痛感可以屏蔽。
她打开门,正准备踏出,身后响起齐声:
“生日快乐,恭子。”
“要早点回来哦。”
有很多人为你的诞生而开心呢,恭子。
古川夫人的话出现在脑海。
24.
开学的第一天,恭子并没有能够顺利地融入班级。
她经常躲进杂物间,不久,千鹤把她从那个黑暗狭小的空间里拉出。
她把恭子推到人们,开心地说:“恭子其实是个很善良可爱的女孩子呀。”
“是吗?”
恭子不知道如何回应,扣着手心不敢说话,千鹤肯定道:“当然!”
之后,为了表现她的话有多么正确,千鹤时常把恭子带在身后,时不时让她帮忙跑腿,做点小活。
有人疑问,千鹤就说,因为她们是好朋友。
有时候恭子不小心买错了东西,千鹤还会很大度地说:“哎呀哎呀,没关系的。都怪我没有多叮嘱几次,千代子最讨厌绿色了。”
千代子不高兴地看着她们。
“可是……不是你说要买绿色的吗?”
千鹤夸张地瞪大眼睛,无奈道:“好吧好吧,那就是我要求的吧。”
末了,她叹气,说:“恭子啊……”
类似这类的事情发生了许多次,热心的千鹤总会及时出场为恭子解围,再等到只剩两人时似头痛地呼唤一声她的名字。
几次下来,恭子心中的愧疚更甚,鲜少与人交谈,更不会参与班级的活动,彻彻底底变成了可怕的幽灵。
如果说之前她只是不善言辞,一学期下来,已经可以用孤僻形容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某天,恭子在校外遇见一只猫。
很反常,这只猫十分聪明,却很瘦弱,恭子翻出背包里的火腿,蹲下去喂它吃。相处的时候一长,她发现这只猫总会固定在一个时间段出现。
快放暑假前,恭子问它,自己应该怎么办。
好像完全辜负了妈妈的期待。
猫舔舔嘴角,围着她走了一圈。
第一天,学校里多了一只死猫。
25.
天台处,猫躺在地上生死未卜,吐出半点舌头,无法睁开眼睛。
恭子的半边身子挂在空中,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栏杆。千鹤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先前的短刀被搁置在脚边。
“看来你还是不能赢。”千鹤说。
下一秒,警笛的声音响彻云霄,红色的灯距离学校越来越近,千鹤慢慢瞪大了双眼。
恭子艰难地说:“你搞错了,我的愿望从来都只是救下那只猫而已。”
我没有要杀你。
可惜前面每次都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报警,即使报警了,她也撑不到他们赶来的时候。
千鹤的脸色精彩纷呈,弯腰捡起小刀救划向恭子的手。
坠落之前,恭子看到警察破开天台的门,朝自己跑来……
恭喜你,恭子,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想,
救猫。
26.
恭子推开教室的门,千代子同其他人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射到她的桌上,显得洁白而静谧。右边是一个空位,桌子整洁光滑,并不存在团子的雕刻。
见到恭子,千代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早上好,恭子。”
恭子顿了顿,原本交谈的人齐齐抬头看向她们,吉田春耸耸肩,不知道千代子和她打招呼的意义是什么。
反正不会得到回应——
恭子抿嘴,眨了下眼睛,说:“早上好,千代子。”
千代子意外至极,惊呼道:“嘛,完全不可怕啊。”
麻花辫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她上前一步,立刻把恭子拉到讨论的小组中。
各种脑袋凑成一团,井上吉率先问她:“恭子,你知不知道校园虐猫的事情啊。”
“嗯。”
“好冷淡哦。”
“凶手真是太过分了,好像是一个叫岩崎千鹤的人吧?”
恭子朝外挪了两步,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打开书包,把书本放到书上。
“幸好拓也及时发现制止了她。”
恭子不禁弯起嘴角。
“不过,那么漂亮的白色毛发变成了这样,还是很可怜啦。”
恭子手中的钢笔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