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殷手掌带血,分明是血迹未干,便带着血腥味抚上凌策的脸,凌策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不敢动弹,周身汗毛竖起,只是被捏的脸疼。
谢殷笑道:“世子可知道,经此一事,殷毕生谋划毁于一旦,而六皇子,也同样受世子牵连,难以问鼎皇位?”
凌策瞪大了眼,他实在不耐痛,眼睛里慢慢蓄起眼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
谢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松开了手,凌策却依旧感觉到呼吸艰难。
谢殷道:“不过也算是殷有过在先,世子这样做,也是应当的。时来易失,赴机在速,既然不是殷所该绸缪的东西,便该舍弃。世子,你我交易便到此为止,恭贺世子重获自由。”
凌策无措摇头,他想说话,但是此刻又实在觉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殷走了。
这本来是他一直想要的结局,可如今真的闹到这一步了,又觉得空落落的。
他脸上的血还没有擦干,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闻郗瞧见他脸上的血污,震声道:“世子……?他对您做了什么?”
凌策道:“……无事,小溪,你可以离开谢府了。”
闻郗讶然抬眼:“世子此言,难道是要属下一人离开吗?”
凌策直视他的眼睛,点头道:“正是,我心意已决,我要去寻谢殷。”
闻郗不解:“世子不是厌恶……他吗?为何如今又要以身涉险?”
凌策闷闷不乐地道:“因为我的缘故,令他误入险境,无论如何,他帮我救下了父亲,我不能见死不救。”
但……当真如此吗?
凌策也说不上来,很多时候,他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想做什么,但是既然心里冒出来这个念头,他是一定要去做的,不愿抱憾终身。
闻郗默然良久,凌策突然掏出来一封信:“这是我写给我爹的信,你去寻他吧,以你的武功造诣,本就不该屈才在我身边当一个小小的暗卫,如今战事将起,你可以去助我爹一臂之力,建一番功业。”
闻郗发怔,凌策便将书信塞入了他的怀里,而后,决绝地走了出去。
凌策经过四处盘问,总算问出来了牢房的地址,正好找出来谢殷先前给他送的那盘金条,贿赂了狱卒,总算换得了探视的机会。
牢房打开,牵动出锁链的声音,凌策提着食盒,走了进去。
一向养尊处优的凌策,从未踏足过这种腌臜而阴暗潮湿的地方,他实在觉得呼吸不畅,可一想到,自己害得谢殷落入这般境地,性命尚且不保,便觉羞惭。
谢殷身披枷锁,只穿着囚服,竟然也有一派遗世独立的气质,凌策本就是来看望他的,可是真的到了却又不敢靠近。
他也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能做什么,送点食物直接拜托狱卒就好了,何必亲自露面,岂不是在谢殷面前落入下风?
更要紧的是,只怕谢殷此时并不想看见他,凌策脑中思绪千回百转,实在迈不开腿,还是很没出息地决定临阵脱逃,然而刚走出去一步,耳边便传来一道声音。
“世子既然来了,何不与殷一见?”
果然是谢殷。
凌策慢吞吞地转过身去,他提着食盒的手觉得怎么放都不对,踌躇了片刻还是一鼓作气地走上前去,不自然地道:“嗯……谢殷,我……我是来看望你的。”
谢殷看了一眼食盒,道:“谢过世子美意,可殷如今是戴罪之身,世子星夜前来,只怕被殷连累,招致杀身之祸。”
凌策虽然不比谢殷聪慧,但他也知道这话就是在明晃晃地唬人,笑容渐收:“你……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我反正只是来求个问心无愧的,你若是有什么冤情,大可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
谢殷道:“并无冤情。”
凌策每次都能被谢殷三两句话惹恼,恨恨地看着他,嫌弃此人不识好歹:“你一心求死吗?”
谢殷道:“殷于人间,已无可留恋。”
凌策瞠目结舌:“你这人……你还真是无聊,什么无可留恋,只要活着就大有希望了,就譬如我父亲,他不也是好活歹活还要活着吗?哪有你这样年纪轻轻就无有生志的?你这样做,如何对得起你的父母族亲?!”
谢殷笑道:“殷无父无母,早已孑然一身,如今更是,既然大志难酬,何苦留恋人世,惜此一身?”
凌策真是气狠了:“你……好!即便如此,你也必须得给我活下去,不许寻死!”
谢殷似是不解:“世子,你如今连殷的性命也要管吗?就算在下死了,也不会连累世子的,世子大可不必担忧,侯爷在边关一切安好,不日便可与世子相见,坐享含饴弄孙之乐。”
凌策被噎得说不上来理由了,虽然心中隐隐觉得不对,但他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不管,我要你活下去,你就必须活下去。”
谢殷正色道:“为什么?”
凌策:“没有为什么,因为本世子想要,你别再扯这些废话了,快告诉我,怎么才能救你,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你可是谢殷啊!你总不会真的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吧?”
谢殷还是笑:“世子,一个人想要活下去或许有千种伎俩万般谋划,可若是求死,一个理由便足矣。”
这人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凌策道:“好,那你告诉我,你为何想死?”
谢殷抬起眼,看着凌策道:“殷心悦一人,可那人却不喜欢殷,并且一心置殷于死地。殷窃以为,若是心爱一人,便该处处顺其心意,若是意中人一心希望殷死,殷实无面目苟活于世。”
凌策听得叹为观止,真想骂谢殷读那么多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竟然为了这种事情寻死觅活,他都想说,到时候替谢殷追回来心上人了。
但是……但是……似乎有哪里不对?
等一下,谢殷说的这个意中人,该不会是他自己吧?!
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谢殷含情脉脉地道:“世子猜的不错,我正是心悦世子,世子所作所为,实在令殷心如死灰无意于人世矣。”
“……”
凌策愣了半天,终于醒转过来:“你……”
憋了半天,凌策只有发自内心的震惊:“你这人……是不是真的有病?”
他之前对谢殷的态度可实在算不上好,谢殷这样都能喜欢上他?他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能叫谢殷爱慕的事情吧?
况且、况且他虽然喜欢谢殷的皮囊,可这人的性子……一想起来,凌策便硬了——拳头硬了。
跟谢殷长日相处,凌策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谢殷道:“诚如世子所言,殷无心苟活。”
“……”
凌策实在拿他没辙了,只好先安抚他道:“你……别灰心,其实也不是没有一点可能的。”
谢殷紧盯着他的眼睛,又落寞不已道:“当真有可能吗?只是世子似乎朝秦暮楚,恐怕不会垂顾于殷。”
凌策额头青筋暴起,他耐着性子道:“自然。我……其实我……”
谢殷似乎终于放下了戒心,仰首道:“世子说的都是真的?若世子所言非虚,那便请世子证明给我看。”
凌策几乎已经彻底被牵着鼻子走了:“怎么证明?”
谢殷含笑看他,凌策鬼使神差地俯身下去,犹豫着在谢殷的唇瓣右侧蜻蜓点水地一触。
就在此刻,谢殷突然挣脱了枷锁,凌策霍然一惊,被谢殷带着离开了牢房。
他一路上都看着谢殷,以一对多,如入无人之境,轻易闯出了牢房。
原来谢殷这人,先前装作不会武功,都是骗他的?!!
凌策还来不及问明白,就已经被谢殷带到殿前,殿内,沈炆正与皇帝对峙。
沈炆道:“儿臣斗胆,请父皇传位于我。”
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如今却没有了当初的天子之气,鬓发衰白:“你要谋反吗?”
沈裕道:“父皇,天下之变已是定势,只有我与父皇最为相似,不是吗?”
凌策听着这两人对话,实在很难生出什么实感,直到周围一个皇子冒出来,似乎想要提刀刺向沈裕。
忽然,一箭飞出,竟然正中皇子心口,皇帝神色大恸,终于,缓缓地从龙椅上走了下来,转头,隐入了黑暗之中。
至此,这场政变,以六皇子的上位告终。
谢殷从龙有功,更上一层楼。
夺嫡之争尘埃落定,百废待兴,天下一片祥和之景。
这一日,谢殷下值,身着赤色官服,身佩玉珏,手持油纸伞,立在桃花树下。
此刻仍是烈日当空,烈火灼心。
谢殷耐心地等了片刻,从回廊尽头走过来一道身影。
正是凌策,但似乎不是愿意动弹。
谢殷道:“世子,殷已等候多时,可否请世子同行一程?”
凌策抬起袖子遮脸道:“不想去。”
谢殷道:“世子不来,殷也不必去了。”
凌策放下袖子,没好气地小跑了过去:“你这人怎么那么多事,世家千金也没有你这样多的毛病!”
凌策跑过来的时候,一朵桃花落在了他的发间。
谢殷略微偏伞,悄悄摘下了那朵桃花,笑道:“因为世子脾气好,便令人想要得寸进尺。”
凌策撇撇嘴,又去伸手摘那桃花,两人撑着一把伞,渐渐地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