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殷毕竟是文人,并无功夫在身,闪避了好几处,而不过几招便败下阵来,并不恋战,就在闻郗要横剑指向谢殷脖子时,谢殷忽然道:“世子,不必打了,我跟你走。”
说这话时,谢殷神情平静,并没有十分的憎恶,凌策一直小心观察他的脸色,见他肯服软,自是再欢喜不过,立即拍手道:“小溪,可以了,你且退下罢!”
闻郗的剑就这样滞在了半空,他无声踟蹰了一阵,收剑入鞘,旋即转身跪在凌策面前:“世子,若世子定要将谢殷留在身边,臣请世子先断其手脚,以免贻祸他日。”
青湛好容易摆脱了江邈的纠缠,推开门便听到了这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吓得瞠目结舌:“你你你!你在说什么?”
谢殷风平浪静,闻言只是笑了笑:“世子的暗卫可谓忠心耿耿,这个提议似乎也很是不错,世子不妨再考虑一二。”
青湛还未弄清楚状况,却已经被这场面吓得声音发虚了:“公子……世子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别杀公子!何况世子不也需要谋士为您出谋划策?何必徒造杀业,倒不如、倒不如把公子收入麾下,也许不失为一步好棋呢?”
凌策自然没有这个打算,要是挑断谢殷的手筋,那他也不能弹琴了,美人在骨不在皮,若是美人无骨,想想便觉得寡淡无趣。
不过倒是可以拿来表一表诚心,凌策亲自扶起了谢殷,倒是很愿意给他面子,并不叫青湛知晓:“谢兄说的哪里话,本……我素来礼贤下士,何况是谢兄这样的人才,只要谢兄肯入我府上,我定然扫榻相迎。”
青湛不明真相,只以为凌策竟然如斯爱才,倒是与传闻中的很不一样,于是乎,欣喜笑道:“世子果然慧眼识珠,我们公子当然是不世出的人才,自小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呢!就连村长都夸我们公子诗好,他还……”
谢殷不轻不重地道:“青湛。”
青湛会意,默默地闭上了嘴。
凌策倒没听出来什么,只是笑道:“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我还有许多地方,想单独请教谢兄,谢兄可否赏脸?”
虽然长宁候每每揪着凌策的脸,骂他不肖子孙,嫌他没有一点高门大户的气度,可偏生凌策自小就长了一副好皮相,俊俏非凡,若不是名声在外,早该娶了门当户对的千金成家立业了。
可惜有这些好名声在,没有哪个门第好的人家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种纨绔子弟。
但只要凌策愿意,唬唬不明真相的人还是轻而易举。
青湛便以为,自家公子虽然没能得江邈赏识,但这位更加显赫的长宁候世子,竟然这样看重自家公子,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自然没有二话。
凌策也不许谢殷带上这碍事的仆人,单独领着谢殷上凌家的马车。
马车内点着清雅的梅香,摆着舒适的软枕,桌上有应季的瓜果和点心。因着凌策嗜甜,厨师们百般讨好他,特意为他酿制了清甜的果酒,是以葡萄为原料酿出来的。既不会让凌策闹刘伶那样的笑话,又会让他过一过酒瘾,可谓是十分贴心了。
马车宽敞得可以容纳四五人,只有他们两个坐,仍然十分有空余。
不消说,谢殷自然是坐在离凌策最远的位置上,并不大想交谈的模样,颇有几分恃美扬威的意思。
先前怒火攻心,凌策倒没能细细地观摩谢殷的容貌,如今在马车里,终于有机会细细打量。
谢殷面容白皙,凌策一度怀疑他是敷了粉,但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多半是真的天生丽质,而姿容更是绝色,多一分显艳,少一分则沦为寡淡了,如此令人心折的容颜,实在是世间少有。
凌策看得入神,不自觉地饮下了一盅果酒,脑袋便已有几分不清醒,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醉醺醺地和谢殷搭话,不自觉地便把心声说了出来:“谢子虞,你怎么长成这样?”
谢殷终于舍得看他一眼,眼睫低垂:“并不比得世子,仙姿玉貌。”
好在凌策已经半梦不醒了,听不清这僭越之言,只是觉得眼前的脸赏心悦目。
凌策自来骨头软,酒品更是糟糕,每每喝醉了便没个正形,他直直往后仰倒,随着马车行进而摇动身体,谢殷并不理会,直到凌策突然栽在了他的腿上。
谢殷洁癖很重,最不喜欢与旁人接触,此刻更是难以适应,偏生凌策还没个消停,在他腿间枕了一会儿,便突然抬起眼看他:“你是谁?为什么在本世子的马车里?”
说他不清醒,他还能认得出这是自家马车,说他清醒……呵。
谢殷道:“世子不喜,便容我下车。”
凌策道:“你——去给我剥葡萄,我要没籽的,甜的,不许有一点酸味。”
谢殷道:“世子若是烦闷便睡觉,至于葡萄,我不会剥。”
凌策大怒,竟然撑起了身子:“你!放肆!本世子喊你剥葡萄,你竟然不许。谁许你如此目无尊卑的!”
大约是马车内的动静太大,终于惊动了尚在马车外暗中跟随的闻郗,马车帘被掀开,闻郗看到马车内的情形,脸色一寒:“谢殷,你竟然敢这样对世子,眼中到底还有没有尊卑贵贱?”
谢殷轻笑,玉白手指亵玩似地捏在凌策脸颊一侧:“大人是否管得太宽?世子唤我近身侍奉,哪里轮得到你来指教?”
闻郗气得手抖,他本职乃是暗卫,自然不擅长唇枪舌剑,更遑论是与谢殷这样的文人论辩。
但经由这样一番吵闹,原先醉醺醺的凌策终于也被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清眼前画面,逐渐恢复清明:“你们在争吵什么?”
闻郗自然不愿复述谢殷方才的冒犯之语,只是委婉道:“世子,您一人与他共乘,只怕不合规矩……”
“好了好了,”凌策揉了下眉心,又轻浮地拍了拍闻郗的肩膀:“你继续去外面守着吧,这里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去吧。”
闻郗攥紧了拳头,隐忍着怒意看了一眼谢殷,一语不发地转头放下了车帘。
马车内复又寂静下来。
凌策不仅酒量差,酒后还时常断片,他半点不记得方才的事,但本性难移,只是看着谢殷的面容便又忍不住调戏人。
凌策见桌上尚且剩了一点葡萄,便信手取了一颗,送到谢殷面前:“这是南方上贡的葡萄,味道极好,谢兄不妨赏脸一试?”
谢殷道:“谢过世子美意,只是在下不爱甜食,世子见谅。”
若是换个人,此事定然偃旗息鼓,不再追究。但凌策何许人也,他最喜欢强人所难,何况,他本他也不是个会在意旁人意愿的人。
上天赐予他如此富贵权势,不拿来物尽其用岂非浪费?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此之谓也。
是以,凌策毫无心理负担地把那枚葡萄捏在手里把玩了一阵,突然毫无征兆地捏碎了果肉,葡萄果汁四溅,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葡萄果肉的糜烂香气,甜得发腻。
凌策不高兴,自然便要折腾身边的人,他难得起了兴致给人投喂一次,这谢殷却不识好歹罔顾尊卑,他是越发“欣赏”这新到手的玩具了。
且不论谢殷本人对此欣赏作何感想,但凌策亦拍了拍手,掸区那近乎看不见的灰尘,慢条斯理地道:“谢公子,本世子一向说一不二,你也该听过我的美名才对!即便你的确有几分姿色,可到底也只是个无依无靠的清贫书生,书生而已,逞一时意气,你自己是痛快了,但不知你家中亲眷又该如何自处呢?”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其实谢殷本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必说的那般清楚,也照样足以威慑他人。
凌策倒也是第一回遇上这么难啃的骨头,他自己出身显贵,又有俊美的皮囊,在风月场上可谓无往而不利,唯独谢殷这般不把他放在眼里。可毕竟是美人么,有几分傲气也是寻常。凌策自是忘了,他先前在风月场上都是与女子**,而谢殷无论如何,毕竟是个男子,怎么能相提并论?
半晌,就在凌策等得快要失去耐性的时候,谢殷终于从果盘里捻起了一颗葡萄,送入口中。
凌策这下心满意足了,转怒为笑道:“如何?味道好不好?”
甜得发腻,实在不知有什么好吃的。
谢殷道:“尚可。”
先前凌策千方百计要谢殷尝这葡萄,如今谢殷真如他所愿地尝了,他自己再吃葡萄,便觉得十足无趣,只是左手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紧盯着谢殷看。
那种心中所想得不到满足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可真要凌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只是单纯谢殷留下来?也未必如此。
他瞧着瞧着,便又道:“谢公子会剥葡萄吗?”
谢殷意味不明地觑了他一眼,竟然顺从地给他剥了一粒,却只是放回了果盘里,姿态动作赏心悦目,以至于凌策看完了才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