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午间用膳,两人气色都好了不少。皇帝正暗自舒心,忽想起早朝中秋清河来报,腾文礼约莫年底便会领兵至起州决战,枢密院已整备兵马,不几日便要启程。
退朝后,他与宰相细细谋算,算来算去,最多再过半个月,便要往西发兵。他望着低头用饭的子颜,见他今日乖乖穿了自己一直盼他穿的颜色,又泛起黯然。
“朕午后要去勤愍殿商议西威军的事,你可愿一同过来?”
子颜抬眸,有些疑惑:“陛下昨日不是说,让我早些去夫子那边受教吗?怎么又改了主意?”
端木暇悟一怔,才想起黄宗的叮嘱。子颜虽有神宫上下一心拥戴,却不善管束人心,冥锢山一行更看得明白,这孩子心思深沉,为达目的连自己人都能瞒住。黄宗特意交代费连廷,加紧教他识人、用人。
他只得作罢,轻声道:“那…… 早些回来用晚膳。”
“陛下,我今日要回神宫。” 子颜轻声道,“昨夜睡得安稳,今日应当能好好歇息,不劳陛下费心了。听范公公说,陛下昨夜几乎整夜未合眼。凡是我在,陛下也没办法睡呢。”
“你这话说得不是让人误解。不过你回来了,朕便安心,睡不睡都无妨。”
端木暇悟饭前趁子颜更衣,偷偷服了药,硬是把咳嗽压了下去。可再这般朝夕相处,旧疾迟早瞒不住。
他望着眼前人,忽然生出几分任性,柔声道:“这样吧,朕下午寻个借口,停了明日早朝,带你出去散心,好不好?”
子颜本想从中书省穿道去学苑,还未到门口,里头便涌出一群官员。为首的侍郎上前便拜:“参见神守!神守为我祗项百姓消灾添福,功绩前无古人!”话音一落,身后一众官员齐齐跪地叩首。
子颜慌忙上前搀扶,众人却依旧伏在地上不肯起。章文连忙在旁轻声打圆场:“各位大人,我家神守伤势初愈,受不得如此大礼,心意他已然领了。”众人这才不情愿地起身。
子颜看得清楚,如今官员看他的眼神,再不是从前那般客套疏离,而是满满敬畏。还有官员上前回禀,说这几日泾阳城北一带,百姓家家户户自发张灯结彩,皆是为他祈福。
到了学苑,情形更是如此 — 费连廷领着全苑之人,都在等候他这位神守归来。子颜一一谢过,心中反倒不安。他本是赌气而去,并非为了什么大义,如今被这般捧为英雄,只觉羞愧。
这份心思被费连廷一眼看穿,当即直言:“你是被朝堂上那些人挑唆,一时任性冲动,真出了事,谁能护你?”
墨宪在旁打趣夫子:“您那日寿宴上还说要代他前往,可依宰相所言,玄武神兽见了您,怕是理都不理,直接让您混到水边,断了神力呢。”
费连廷一摆手:“胡说,我真进去,早被神兽吓得魂飞魄散,还等它们来吃我?”话说到这儿,瞥见章文连连使眼色,才猛然想起陛下叮嘱 —— 绝不能再让子颜触碰玄武神兽相关,忙收了话头,转而笑道:“子颜,你如今满城都当你是英雄,可是高兴?”
子颜低声道:“并无半分高兴,我至今都不知,自己所做之事,究竟是为了谁。”
费连廷轻叹一声:“你自小就不明白神守的意义。神君能教你神法,却教不会你做人。你可知你肩上担着的责任,可知要用神力护佑百姓?”他出身贫苦,自幼便立志以才报国,可眼前这玄武神守,至今仍迷茫不知为谁而战,实在可惜。
子颜沉默片刻,躬身道:“夫子教训得是,从前是我任性,不曾听进半句。”
费连廷点头:“这便好。陛下与宰相已同我交代,你此番要去平州,命我教你用人之道。你虽管着整个神宫,靠的不过是神君威压,并非你自身本事。那三位师兄,名义上是师兄,实则也是你的属下,何曾真正教过你立身处事?日后在朝堂、在西威军,不懂用人,纵使神力再高,也难防暗箭。”
子颜起身郑重一拜。
费连廷继续道:“不止我,陛下还安排了赵夫子同授你兵法。墨宪会随你一同前往平州,他是去历练,你是去收回神庙。”
子颜听他这般刻意区分,心中瞬间了然,自己此行平州的真正用意,墨宪,是全然不知的。
晚膳陛下特意传了墨宪一同入席。墨宪随口打趣子颜:“我看你在军事上也没什么天分,等下告诉陛下,让他好好得意得意。”
子颜不解,墨宪笑道:“陛下不是总说,你样样都胜过他吗?要是他发现你连打仗都比他强,怕是要气吐血了。”见子颜依旧茫然,墨宪无奈摇头:“你这般聪明,怎么一提陛下,就跟傻了一样。”
两人说说笑笑进了御书房,却见锦煦帝面色微沉。
“今日叫墨宪来,是为东平军辎重之事。” 他开门见山,“朕已让户部将地契划归神宫,往后东平军辎重,由神宫接手,你可知晓?”
“是,费尚书昨日已送来地契,今日正与二师兄的人核对。”
“先用膳。” 锦煦帝一挥手,范黎立刻传菜。这几日子颜饭量渐长,陛下看着,轻声问:“唉,可见你在冥锢山受了不少苦呢。”子颜只淡淡道:“不记得了。”
锦煦帝忽然沉声道:“你最近多吃点,长胖了才许离京,不然就老老实实待在这儿。”
晚膳过后,子颜对陛下的话只一一应着,不再像从前那般动辄反驳。端木暇悟看着他这般温顺,心中却越发酸涩,人是听话了,可还要去平州一事。
席间,墨宪将房州内情一一说与子颜听。往年东平军军费,先经兵部送至墨仰府中,再由他分拨给主将蓝燕叱,其中克扣早已是心照不宣。旁人不敢上奏,如今此事转到神宫手中,墨宪便问子颜该如何处置。
子颜道:“能截下辎重,必是与兵部串通。陛下想必也不愿轻易动他们。”
“这事朕早想管,只是神君先让你去平州。” 锦煦帝皱眉,“只能暂且搁置。就算墨仰派人来找,你们神宫也只装作不知。”
“陛下何不托付东大人?” 子颜提议,“臣即将前往平州,此事交给他,再加上学长在房州布置的人手,或许不等我们回来,便有结果。”
锦煦帝眼前一亮,想他有办法制住东熙湖:“每年两百万两军费,到蓝燕叱手中不足百万,将士们饥寒交迫。墨仰与李家勾结,连个告状的人都没有。蓝燕叱与朕熟识,这几年书信里欲言又止,就怕朕念着墨麒,偏护他弟弟。你这主意好,朕即刻与东熙湖商议。”
他又问起延东之乱。子颜道:“已备好人手,不日便前往辟暨打探。”
墨宪也道:“臣那边已为神宫铺好路,只等法师前往。”
锦煦帝看向墨宪,语气凝重:“朕知道你几位舅父在冉祁身居高位,当年战败一事,只怕与他们脱不了干系,听说他们与墨仰往来密切。阿麒的死,是该水落石出了。”
说到墨麒,他看向子颜,却见对方神色平静,无半分波澜。
“朕听说墨仰已离开房州,即将入京。名义上是为刘灿行刺一案自证清白,实则是听闻神宫要收回那二百万两收益。墨宪,你回去早做准备。”墨宪起身称是,连连称赞陛下圣明。
锦煦帝目光却始终落在子颜身上,见他依旧神色淡然,只得缓缓开口:“此事,以神宫为主,所有人皆听子颜号令。他既出钱又出力,你们谁也不可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