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煦帝心中又痛又恨,只恨神君竟能用神法硬生生剥去人情,却半点办法也没有。
他今日穿了身深蓝色宽袖锦袍,未戴冠冕,只松松挽了发,插一根玉簪,模样随意温和。他记得上回在寝殿这般穿着时,子颜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可今日,子颜连抬头看他都不敢。
他故意淡淡开口:“朕见你头上第一次戴白玉簪,莫非也是什么神物?”
子颜摇了摇头:“方才更衣时他们替我换的,我没留意。” 说着才抬眼望向陛下。锦煦帝心猛地一紧,可子颜眼中,再没有往日那般惊艳、那般灼热的神色,只剩一片平静。
他心底越发不安。就算这孩子是装的、骗他的,眼神也绝不会说谎。难道真的是神君动了手脚,让他彻底断了对自己的念想?
饭后到了授课时辰,锦煦帝压下心绪,问道:“说说吧,今日冯提英同你讲了些什么,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子颜缓缓开口:“陛下,戍擎能撑到今日,不过是靠着百姓信奉炙天神君。若是没了神君,单凭分封诸侯效忠的皇帝,早就分崩离析了。当年四神之中,唯有玄武与炎阙两位是应天而生,炙天大神是武神之子,武神诞生之地,正是范启国。如今闻一教宣称元尊是武神转世,依戍擎风俗,真有武神在,谁还会去拜炙天神君?”
“那你可知范启国实情?” 锦煦帝沉声道,“范启国是戍擎最古老也最落后的一国,至今仍盛行蓄奴。可是百姓只信能真正护着他们的人。当年我们拿下平州后,当地人再不愿回范启国,这点朕不担心。”
“那陛下担心的是什么?”
“你知腾文礼是什么人?” 锦煦帝语气凝重,“他当年曾舍弃世子身份,游历四国,一心钻研武学兵法。若不是三十岁必须回国继位,如今早是一代宗师。这些年他躲在封地,不过是怕魏灵帝将他儿子要到秋壑,可朕探知,他早已在戍擎四处暗中练兵。”
“陛下是怕他假意借范启国之事,实则是冲着我们来的?”
“你猜得没错,与朕所想一致。” 锦煦帝皱眉,“还有西威军,将士多是当地人,朕也怕他们心底真正信奉的是武神。”
“陛下,我不认为秋清河有问题。” 子颜语气肯定,“他若真有异心,怎敢只身来泾阳?若他中过闻一教法术,我早该看出来。”
锦煦帝一怔,追问:“你不是不记得去过他军营的事了吗?”
“前日是还未完全恢复,昨日与师父提起此人,我便想起来了。”
锦煦帝心头一动,声音微微发紧:“那… 关于朕的事,你又能想起什么?”
子颜一脸坦然,只当是无关紧要:“陛下,这又不是关乎国家安危的事,提它做什么?”
锦煦帝盯着他,一字一顿:“你的意思是,你其实知道那是什么,对不对?”
子颜猛地从座椅上起身,对着锦煦帝屈膝跪下,语气恳切:“陛下,请让臣去平州,帮您解除西威军之患。”
锦煦帝语气冰冷,只吐出两个字:“不准。”便再无他言。
子颜抬头,轻声辩驳:“陛下已然答应师父,不可反悔。”
“子颜!”锦煦帝终是按捺不住,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怒火,“那是武神之力!你当朕疯了吗?炙天神君和你师父,故意让你在神牢斩杀玄武神兽,你以为朕看不明白?那闻一教元尊,怕是比神兽还要可怕!他们骗你去涉险,朕绝不允许!”
子颜垂眸,紧咬下唇。他体内藏着另一股神力的事,半句也不敢提及。皇帝不点头,他便只能傻傻地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恰逢范黎端着宵夜进来,见此情景,连忙劝道:“陛下,神守,您二位这是怎么了?神守今日穿得单薄,可不能在地上跪久了。”
锦煦帝重重叹口气,挥了挥手示意。范黎放下宵夜,连忙去拽子颜,可子颜依旧执拗跪着。范黎急了,低声劝:“小祖宗,别跟陛下闹了!陛下这几日压根没睡好,您进神牢那晚,陛下旧疾又犯了,如今还……”
“范黎!你胡说什么!出去!都给朕出去!”
这是锦煦帝第一次在子颜面前发这么大的火,子颜心头一震,刚要开口问陛下的病情,却被他的怒火吓得噤声,只能战战兢兢地跪着。
锦煦帝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斩杀神兽时的凌厉,语气软了下来:“朕往日大抵对你太凶了,起来吧。朕不气了,也没什么事,别听那老东西瞎说。”
子颜抬头,眼中满是担忧:“陛下,您真的没事?”
“你说呢?朕倒盼着自己有事,否则,你这一去,若是再不回来,朕该怎么办?”
看着子颜伏在桌边静静写字,锦煦帝心头的焦躁渐渐平息。他忽然自嘲,自己这般瞻前顾后、百般顾虑,到头来还不是要让这孩子身陷险境,于己于他,又有什么好处?
他本想拿出子颜先前写的策论,问问他的心思,刚轻声唤子颜抬头,便撞进他一片迷茫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心底的不忍翻涌而上。终究是舍不得再逼他半分。
罢了,横竖到最后,还是要让他去涉险。锦煦帝压下心绪,轻声问:“你还记得上次朕做的那个噩梦吗?”不等子颜回答,他又自嘲一笑,“朕猜,你定是要说不记得了。今夜朕不与你辩解,不管你记不记得,朕总觉得那是个噩兆。”
他语气陡然坚定:“从现在起,你一步也不许离开朕。”
看着子颜眼中翻涌的诧异,锦煦帝心底竟生出几分得意,此刻他半点不愿再讲道理:“你今晚睡在朕寝殿西屋,那处还摆着你往日的物件。朕亲自看着你睡,你不必担心,但凡做起噩梦,宝宝,朕定能叫醒你。”
端木暇悟牵着子颜的手,径直走进了寝殿西屋。
他当即吩咐内侍,在床榻对面再置一张睡榻,沉声道:“朕睡在这里,陪着你。”
子颜见状,哪里敢安睡在床,局促地立在一旁,神色不安。等内侍伺候他沐浴更衣回来,他更是百般谦让,执意要睡在矮榻上,却被锦煦帝伸手按住肩头,硬生生扶到床上。
“快睡,乖,听话。”锦煦帝语气软下来,满是疼惜,“朕数着日子,你都有五个晚上没合眼了,再熬下去身子要垮的。”
见子颜依旧沉默着不肯放松,锦煦帝又轻声劝道:“朕这几日也没睡安稳,你就当可怜朕,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子颜望着他眼底的疲惫与恳切,终是不再推辞,乖乖躺下,缓缓闭上了眼睛。
当夜,子颜竟真的沉沉睡去。端木暇悟坐在床头,静静望着他垂落的长睫,心中百感交集。这一生,他从未为谁这般委屈迁就,唯独对他,心甘情愿。
他轻轻替子颜拢好被角,生怕他受凉。见少年呼吸渐稳,已然睡熟,才轻手轻脚回到对面矮榻,将就了一夜。
幸而这一晚,子颜安安静静,没有惊呼,也没有再被噩梦惊扰。
早朝一散,端木暇悟便匆匆赶回寝殿,预备陪子颜用午膳。内侍上前回禀,说神守刚起身,服过药,此刻还在西屋。
陛下推门而入,却不见子颜身影,正要唤人,目光一落,便见地毯上、那幅紫檀水镇旁,跪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竟是子颜,仍穿着宽松睡袍,正垂眸细细看着面前的图样。端木暇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压不住几分欣喜,轻声问道:“可是瞧到什么好东西了?”
他心头一阵发烫,前几日,他刚让人把子颜从前画过的主院,改成了他要的两进楼阁。这孩子一看见便留意到异样,莫非…他还记得在这屋里的点点滴滴?
“陛下,您看。” 子颜指尖轻点那处,眼底带着几分浅淡欢喜,“这楼阁格外精致,二层卧房连着两处院子,床榻这般宽大,还正对着庄前湖泊,住着必定十分舒心。不知是哪位有心人,想出这样的布置。”
一句话,让端木暇悟满腔欢喜瞬间泄了下去,心底轻轻叹了一声。可望着眼前人他浅笑的模样,又忍不住心软,只恨不得立刻俯身,将他轻轻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