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 第3章 第 3 章

霍砚冰在一个破旧的防盗门前站定，开门的竟又是那佝偻着身子的男人。看过了证件，男人诚惶诚恐地将霍砚冰请进五楼那间昏黄破旧的群租房。

男人名叫陈立伟，皮肤黝黑，看上去有五十多岁，是死者林子祥的室友，住这间群租房的主卧。而其他两间的租户，暂时还没有回来。

其实虽说是室友，他们四人却并不相熟，甚至连名字也不甚清楚，不过是同在住一个屋檐下，进出碰面时免不了点头打个招呼。一来二去，勉强可算做是点头之交。

陈立伟在附近一家私人装修公司做瓦匠。赶上新楼盘交工或是夏季活忙时，常常几个月不回家，索性就住在毛坯房里赶工。冬天装修的活儿本就少，近几个月更是清闲。他不必像写字楼里的白领那般按时打卡上下班，只消在老板有活儿时随叫随到，因此近来时间还算充裕，偶尔会去劳务市场接些零散的短工。

“你知道林子祥，就是厕所隔壁那间的年轻人，有多久没回来了吗？”霍砚冰坐在屋里唯一一把木椅上，目光落在床角那抹脊背紧绷的的朴实汉子身上，语气尽量温和。

“不……不知道。前段时间我接了个私活，给一对着急结婚的小年轻贴瓷砖，原计划一星期干完。可那对小情侣格外较真，总能挑出些毛病，我在他们家足足耗了十一天。我回来这几天小林那屋一直没亮灯，我还以为他回老家探亲了...直到前几天，有两位警察同志找来，带我们去公安局做了笔录，我才知道……小林...他没了。”陈立伟的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处，指尖泛着青白，声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涩意。

霍砚冰谨慎地动了动身子，生怕这瘸了一条腿的椅子自己突然谋害自己。安抚地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又借着这力道调整了个更稳当的坐姿——这把木椅实在晃得厉害，真怕稍不留神就散了架。“你还记得最后一次见林子祥是什么时候吗？”

男人喉头滚动了两下，眉头拧成个疙瘩，似乎在提取什么十分久远的记忆。几次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半晌，他才支支吾吾地说：“不……不记得了，这都过去好些日子了……”

霍砚冰脸上的温和霎时褪得一干二净，转眼换上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情：“陈立伟，你该知道，做假证妨碍案件侦破，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陈立伟猛地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慌乱，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秋衣早已被汗浸湿，紧紧贴在粗糙的布料上，勾勒出单薄得近乎嶙峋的脊背线条。他攥着衣角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指腹被磨得发红，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霍砚冰没再说话，只拿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立伟的脸。多年的刑侦工作练就了一身收放自如的威压，紧张的气氛在狭小的空间内蔓延。昏黄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中央，老化的电线脆得像晒干的草绳，微微晃动着，在墙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恰好落在陈立伟躲闪的脸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暗处，活脱脱映出他此刻矛盾纠结的心思。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屋顶滑落的簌簌声，还有陈立伟那急促又压抑的呼吸，一下下撞在沉闷的空气里，像是要把这狭小的空间撞出个窟窿。

约莫半分钟后，陈立伟像是扛不住这无声的重压，肩膀猛地垮了下来，眼神黯淡下去，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记起来了。最后一次见他，是上个月二十七号晚上，快十二点了。”

“具体说说。”霍砚冰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每一下都像敲在陈立伟的心尖上，震得他心口发颤。

“那天我收工回家，刚上到三楼，就看见他站在楼道口抽烟。”陈立伟低着头，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像是在费力打捞当时的细节，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那天声控灯坏了，楼道里没光，我借着手机电筒的光，看见他手里夹着烟，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蒂。他平时不抽烟的，但那天脸色看着特别差，阴沉沉的，像是刚跟人吵过架似的。我跟他打了声招呼，他也没怎么应，就‘嗯’了一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带伤，或者拿着奇怪的东西，有没有跟别人一起？”霍砚冰接连抛出问题，目光始终没离开陈立伟的脸，生怕漏过任何一丝异样的神色。

陈立伟皱着眉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伤倒没看出来，穿的还是平时那件旧外套，手里也没拿东西，就他一个人。不过……”他顿了顿，像是拿不准自己记的准不准，犹豫了几秒才继续说，“他身上好像有股怪味，不是汗味，也不是烟味，有点像……像铁锈味，又带着点腥气，淡淡的，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当时我也没往心里去，以为是他搬东西时沾到了什么，就直接回屋睡了。第二天一早我就出门了，就...没也再见过他了。”

铁锈味混着腥气？霍砚冰心里咯噔一下，瞬间联想到林子祥颈部的锐器伤。颈部的伤口是锐器一次性贯穿，凶器若是金属材质，沾染血迹后确实会留下类似的气味。难道二十七号晚上，林子祥就已经和凶手有过接触，甚至遭遇了袭击？可尸检报告显示，林子祥的死亡时间大致在三十号前后。若是二十七号晚上就受了伤，为何会隔了几天才遇害？

“他那天晚上回屋了吗？”霍砚冰追问。

“回了。我凌晨一点多起夜的时候，听见他那间屋有动静，应该是回去了。”陈立伟点了点头，“不过他那间屋挨着卫生间，平时也常有动静，我当时也没在意。谁能想到……”后面的话淹没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

霍砚冰站起身，目光扫过这间狭小拥挤的群租房。总面积不到一百平，硬生生隔成了四个小隔间。除了陈立伟住的主卧稍显宽敞，其余三个隔间都逼仄得可怜。林子祥住的那间在最里面，门是老旧的木门，漆皮掉了大半，门把手上还缠着几圈胶带，看样子是坏过好几次了。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那扇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灰尘味，呛得人有些窒息。

隔间里果然小得可怜，约莫只有五六平，连扇窗户都没有。唯一的通风口是对着走廊的一个小排气扇，扇叶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开过了。屋子里摆着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旧的书桌，还有一个简易的衣柜，所有东西都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什么落脚的地方。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几本书，都是旧书，书页已经泛黄卷边，封面上写着《小学数学教材》《初中语文同步练习》之类的字样，想来是准备捐给贫困儿童的。书桌上放着一个布满茶渍的罐头瓶，瓶盖已经锈迹斑斑了。靠墙的位置放了几个药盒，半板胶囊放在药盒上，底下还压着几张网购药品的订单小票。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简单得近乎寒酸。

霍砚冰艰难地蹲下身，接近一米九的身高蜷在这窄□□仄的空间里实在艰难。仔细查看床底和书桌抽屉，没发现任何异常。他拿起书桌上的药盒打开，里面还剩下几板没开封的胶囊，还有一张副作用比论文还长的药品说明书，应该是林子祥网购的治疗肾病的药。抽屉里除了几张皱巴巴的汇款单回执，就只有一叠信纸，上面写满了工整的字迹，都是写给贫困儿童的信。内容大多是鼓励孩子们好好读书、好好生活，笔记稚嫩的像小学生，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温和与真诚，和这简陋破败的屋子格格不入。

“林子祥平时性格怎么样？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跟谁有过矛盾？”霍砚冰站起身，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陈立伟。

“他人挺木讷的，不爱说话。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待在自己屋里看书，要么就是去邮局寄东西。”陈立伟语气肯定，“我们合租快两年了，别说吵架了，我从没见过他跟谁多说过一句话，也没见过有人来找过他麻烦。他是真的……是个老实人。”说到最后，陈立伟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惋惜。

“他平时上班是固定路线吗？有没有什么经常去的地方，或者关系比较好的人？”

“关系好的人……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在搬家公司上班，就是楼下那家速达，上班时间好像不固定，应该公司派活，路线应该也没准儿。关系好的人……我没见过。他好像没什么朋友，平时休息的时候也很少出门，偶尔出去一趟，不是去超市买些便宜的菜，就是去邮局寄书和钱。”陈立伟摇了摇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他好像经常去附近的一个旧书摊。我有几次下班回来，看见他蹲在书摊那儿，正跟老板讲价。”

霍砚冰记下旧书摊这个线索，又在隔间里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有用的线索后，才转身对陈立伟说：“今天谢谢你配合。要是之后想起什么别的细节，随时联系我。”说着，从大衣口袋拿出一张黑色烫金名片递给陈立伟。

陈立伟下意识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手，双手接过名片，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连连点头应着：“好，好，我要是想起来了，肯定马上给霍长官打电话。”

离开群租房时，雪还在下，比早上更大了些。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下，落在头顶、肩头，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窄巷里的积雪被来往的人踩得泥泞不堪，霍砚冰踩着泥泞往外走，脑海里反复回想着陈立伟说的话。二十七号晚上的铁锈味和腥味、阴沉沉的脸色、独自抽烟的模样……这些细节串联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半会儿又抓不住那关键的线头。一粒雪片落在睫毛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眨了眨眼，眼前的泥泞路似乎和案情一样，模糊又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