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初冬像块浸了冰水的绸缎,裹着砭骨寒意贴在人皮肤上。江熠顶着鼻尖冻得通红的鼻头撞进霍砚冰办公室,裹挟进来的北风卷着卷宗纸哗啦啦作响——这间刑侦队最奢华的办公室里,真皮沙发正氤氲着咖啡机的热气。
"半个月了!"江熠瘫在沙发上,长羽绒服裹得像只粽子,"我这一米八的大长腿都快磨短了,竟然找不到一点线索!这人连个社保记录都没有,该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霍砚冰窝在按摩椅里,手里正翻看着一份卷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页一角,修长的双腿搭在文件堆成的"案山"上:"拨款给你,要不要去五指山翻翻?"
江熠缩了缩脖子,突然正经起来:"说真的头儿,现代社会怎么会有人消失十七天没人找?"
"再亮的灯也有照不到的沟壑。"霍砚冰翻着尸检报告,指尖在"陈旧伤痕"四个字上反复摩挲,"纺织厂那边有进展么?"
话音未落,一阵檀香混着寒风卷进屋子。白婷顶着黑眼圈将蓝色文件夹精准砸在霍砚冰面前,拎起沙发上的江熠,抢过对方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裹着对方的羽绒服蜷成球昏睡过去。江熠对于劫衣大盗夺门而入的行为毫不意外,反而十分熟稔地走到衣架边挑挑拣拣,最终扯下一件得少爷青眼的黑色羊绒大衣披上。溜溜达达的走到霍砚冰身后,脑袋凑到霍砚冰肩头,看向白婷刚扔过来的文件:"佳美纺织厂?都停产二十年了,生产的衣服怕不是比我爷爷的军大衣还老!"
霍砚冰翻过泛黄的档案,指尖划过"佳美纺织厂"的钢印:"C市的纺织厂,怪不得婷婷累成这样。"
"头儿!"鸡窝头江熠突然直起身子,"他不会是从上个世纪穿越来的吧?"
霍砚冰手一抖,强压下想撬开对方脑壳的冲动。正要骂人,忽然瞥见窗外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那些叶背泛白的枯叶,像极了那具浮尸袖口磨透的补丁。
"小熠儿”,他突然站起身,大衣下摆扫落案头烟灰缸,"去查大批量采购过佳美纺织厂的老订单,把所有采购商都给我挖出来。"
二十三天。
奔波了二十三天的刑警队终于全员到齐。大半刑警都围着会议室的方桌昏昏欲睡,早餐的香气弥漫在整个会议室里,却勾不起这群严重缺觉的人民公仆丝毫食欲。
晨光漫过刑警队有些泛黄的墙壁,照在了年轻男人黑白的一寸免冠照片上,照片里的青年穿着洗得泛白的衬衫,领口磨得起球,笑容却像低矮泥墙裂缝里钻出的野蔷薇。
"林子祥,28岁,现居我市,是'速达搬家'的一名搬运工。他原名林舟,J省C市人,是个孤儿,在C市一家叫‘启明福利院’的孤儿院长大,据调取的当年‘启明福利院’的资料显示,他患有先天性的多囊肾病。"
白婷将病例复印件贴在白墙上,泛黄的诊断书印着"双肾多发囊肿,最大直径8.7cm"的字样,
"林子祥四岁时被遗弃在启明福利院门口,因为患有肾病一直没有被领养,在启明福利院长到了18岁。成年后他改名林子祥,因为只有高中文凭,所以一直辗转各地打工,三年前来京。一直租住在城西的城中村,与三个人合租一间97平的老式居民楼,他住的是隔间中最小的一间,没有窗户还挨着卫生间,每年租金只要5000块。”"
"肾病还能当搬运工?"江熠啃着冷掉的包子,油星子溅在"肾功能代偿期"几个字上。
白婷沉默片刻,指尖抚过泛黄的药费单据:"他一直在服用延缓病情的药物,我查了付款记录,几乎都是网购,每月支出占工资的三分之一。"
“上网买药?他不怕买到假药吗?那剩下的三分二呢?搬运工的工资不低吧。他住的这么差,沾黄赌毒吗?”卢敏枕在还微微发烫的笔记本上,敲了敲昏沉的几乎要罢工的头,费力地扯开困倦的眼皮,用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白婷。
“没有……”白婷的嗓子突然有些干涩,“他把剩下的所有钱都捐了……”
办公室突然陷入死寂。咖啡机咕嘟咕嘟吐着气泡。林熠盯着白板上的治疗记录,那些密密麻麻的肌酐数值像串无声的倒计时。
白婷沉默片刻,指尖抚过泛黄的汇款单:"网购大概是因为便宜。他把所有积蓄都点对点地捐给了上不起学的贫困儿童。"
会议室里只剩下哗啦啦翻资料的声音,众人不约而同地翻到了林子祥的银行流水,数字像串无声的密码:637562.36元。
"他穿着二十年前的旧被子,盖着福利院发的粗布床单。"白婷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把十年间攒下的血汗钱全给了与他素不相识的孩子。"
暮色漫过百叶窗,霍砚冰突然站起身,抬手拎起衣架上的冲锋衣,金属拉链在衣架上撞出脆响。霍砚冰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转身时,窗外飘起今冬第一场雪,细碎冰晶扑在玻璃上,像极了林子祥手腕上的陈年伤痕。
他的声音沉得像块生铁,"猴儿们,这周末咱们不放假,咖啡大餐管够,就一个目标,查清林子祥的死因。这个世界亏欠他太多,咱们要做的,就是让真相穿透黑暗。"
窗外呼啸的风声混着打印机的嗡鸣,白婷突然望向窗外,喃喃道:"下雪了。"
霍砚冰望向窗外,雪粒正簌簌落在玻璃上,他没再回头,只留下了一串沉默的脚步声。
细碎的雪粒洋洋洒洒,很快攒成了厚重的雪片,无声无息地将一切肮脏隐匿在洁白之下。城西的城中村也被这飘扬的纯白层层覆盖,远远看去,竟也不似平日那么杂乱。
城中村的违章建筑实在星罗棋布,早年间修建的土路本还是能容下一辆车通行的,现在却只能容下两个瘦子“摩肩接踵”。霍砚冰今早开了台战车,实在挤不进这曲径通幽的小路,只得将车停在路边,踩着软底的鳄鱼皮高定皮鞋,踏着泥泞溜达进了一条窄巷。
污水与雪粒交融的泥浆没过鞋面,高定皮鞋陷入黏腻的褐色污垢中。霍砚冰皱眉看着裤脚溅满的泥点,羊绒大衣下摆也沾着细碎雪粒。巷道两侧的违章建筑像参差不齐的墓碑,遮挡着本就微弱的天光,某处传来婴儿声嘶力竭的啼哭与麻将牌叮叮当当碰撞的脆响。
林子祥的租屋在五楼,楼道里挂着几盏忽明忽灭的声控灯,灯泡表面蒙着厚厚的蛛网。霍砚冰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向上,皮鞋与木质台阶碰撞出空洞的回响。三楼拐角处堆着发馊的垃圾,腐坏的菜叶间蠕动着肥硕的蛆虫。
转过三楼拐角,一个颀长身影与霍砚冰不期而遇。老旧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让霍砚冰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沈大律师居然纡尊降贵来这种地方?”霍砚冰抬眸盯着对面的男人,语气里尽是说说不清道不明的硝烟味。
沈昭临倚着斑驳的砖墙,袖扣在幽暗中折射冷光。他指尖无意识抚过西装褶皱,唇角扬起制式化的浅笑:“霍大公子这是来贫民窟微服私访体察民情?”
说起二人的恩怨,其实并非私怨,也颇有些没来由。七年前霍砚冰带队破获的富二代聚众吸毒案,证据链被沈昭临以刑警队“钓鱼执法”为由全盘推翻。那夜霍砚冰在审讯室砸了三个烟灰缸,而沈昭临在庆功宴上喝掉的拉菲够买整栋城中村小楼。
“不敢当,身为衙内嘛,自然要为人民服务。”霍砚冰向前半步,鼻尖几乎触到对方昂贵的领带夹,“却没想到这种贫民窟,竟然也能劳动沈大律师。”
沈昭临轻嗤一声:“霍少爷这是哪里话,开门迎客哪还能挑生意。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可比不得你们人民公仆,都是奔波劳碌命,总不能带着手下吃一顿饿三顿。”
“呵……沈律师谦虚了。”霍砚冰突然轻笑出声,呼出的白雾在二人之间凝成冰晶,“听说林氏集团和贵司新签了一年的合作协议,那六位数的法律顾问费,也就够买沈律师身上的一对袖扣吧?”
楼道里的声控灯突然熄灭,将剑拔弩张的二人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霍砚冰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近在咫尺,混着雪夜特有的冷冽气息。
“不好意思。”沙哑粗粝的嗓音从楼梯下方传来,带着一身化不透的疲惫。一道佝偻的身影正举着一部老年机照明,刺眼的白光映得气氛越发诡异,“能让一下吗?我还要回家做饭。”
沈昭临突然低笑出声,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江湖传闻罢了,霍队长不会当真了吧?。”他侧身让出道路,目光深沉地看着那道佝偻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不想再与霍砚冰拉扯,沈昭临转身下楼。擦肩而过时,西装下摆扫过霍砚冰的羊绒大衣,留下一道深色水痕。
声控灯突然亮起,照亮了沈昭临的颀长背影。霍砚冰后背骤然绷紧,语气里似掺着冬日里尚未化透的冰碴:“这次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