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嫁 第25章 25

直到嵇照康走了，陆月熙仍是魂不守舍的模样。

陆咬枝在旁见了，以为她是因为‘嵇照云’而想到了嵇照康，因此睹人思人。

陆咬枝换位思考，十分能理解并且同情陆月熙，因此她起身，挽过陆月熙的臂弯，并未多劝她什么，只道：“先吃点酪樱桃。”

酪樱桃又凉又甜，陆月熙吃了能冷静些，心情好一些。

陆月熙任着陆咬枝拉着，在桌前坐下，接过了她塞过来的勺子。

陆月熙紧紧一捏，忽然把勺子丢了，道了声：“抱歉。”

陆咬枝来不及唤她，陆月熙便提起裙边追出去了。

头上的发钗凌乱作响，陆月熙也顾不得了，她只想追上‘嵇照云’，问一问，他究竟是谁。

陆咬枝分得清楚嵇照云，嵇照康，陆月熙也分得清楚，谁让这对兄弟的气质实在太不一样了，一个轻佻，一个沉稳，哪怕皮囊一模一样，也是活生生的两个人。

所以，那个，真的是嵇照云吗？

陆月熙追得快，嵇照康又未即刻离开后院，因此很快让陆月熙瞧见了他，她跑得气喘吁吁，眼眸却越来越亮：“嵇照康！”

那个背影一怔。

陆月熙捏紧拳头，紧张地等着男人的回眸。

结果，那个背影一怔，进而脊背一紧，像是认真起来般，转头看了看，看得很细致，直到一圈看了下来，才发现陆月熙。

‘嵇照云’的眼里就流露出了点失望：“月熙，你认错人了。”

那副样子，好像真的是失去弟弟的兄长，偶然听见别人叫弟弟的名字，虽然错愕，虽然明知是假，但仍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将周围看了一遍，好像真能找出那个熟悉的背影。

直到，他看到了发生误会的人。

除了神色与气质外，陆月熙看不出‘嵇照云’身上任何的破绽，但对着他的眼眸，那声平日叫得十分顺口的‘姐夫’，此时也确实叫不出口了。

她此时大约很失态，望着‘嵇照云’的眼眶里包着一包热泪。因为她看到‘嵇照云’皱了皱眉头，道：“既无事，便快些回望山院，别让你姐姐担心。”

很无情的一句话，却让陆月熙的眼睛亮了。

很多年前，她羞着神色，像嵇照康表达了心意，嵇照康耐心听完，开口时，话却说得毫不留情：“我当你灯会那夜已经明白了。”

陆月熙脸色煞白，她还不曾体会爱情的美好，就率先尝到了爱情的苦涩。

可是眼前的男人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神色冷淡中透着几分不耐烦：“回去前把眼泪擦干，别让你姐姐担心。”

陆月熙一摸，才知道她哭了。

若是旁的事情便罢了，偏偏这件事对于陆月熙来说太过刻骨铭心，即使过去那么多年，她仍记得嵇照康说话事的每一个细节。

因此她很确信此时‘嵇照云’的神色与语气，甚至是那话，都与彼时的嵇照康一模一样。

陆月熙心脏砰砰地直跳，她不信这世上有这般的巧合，能让那个幼稚跳脱的嵇照云变成沉稳内敛的嵇照云，就连口吻都和嵇照康像了十成十。

陆月熙转身，慢慢走回了望山院。

而自她突然跑出去，陆咬枝当然没有什么心情吃那碗酪樱桃，她倚在门畔，看着陆月熙魂不守舍地回来。

那张小脸上的神情当真是复杂，一会儿哭，一会笑，一会又面无表情的，叫人见了，还以为她撞了邪。

陆咬枝担忧地迎了上去，道：“月熙，怎么了？”

陆月熙对上陆咬枝担忧的目光，方才蹿到脑门的激动忽然之间就偃旗息鼓了。

她仿佛现在才想起，陆咬枝快要和‘嵇照云’成亲了。

陆月熙紧紧地盯着陆咬枝，那么，陆咬枝知道‘嵇照云’的不对劲吗？

应当察觉了，她可是嵇照云的爱人，连她这个爱慕者都能察觉出来的不对劲，陆咬枝没道理不知道眼前的‘嵇照云’很可能不是嵇照云。

可是她对婚礼的期待又不像是假的，若是她嫁的人是嵇照康，此时绝无可能有这般期待，只会着急地想要哭。

上一回，她因为‘嵇照云’去了云州，还那么伤心地追了过去。

说起上一回，陆月熙发现直到现在，陆咬枝都没有把她与‘嵇照云’争执的原委告诉她。

这是不应当的，她们两姐妹从小无话不谈，依着陆咬枝的脾气，没道理一直瞒着她。

所以，那次争执，‘嵇照云’与陆咬枝究竟在争什么？

陆月熙的脑海里霎那闪过千百个念头，但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的，只是试探道：“姐姐可否觉得姐夫现在越来越像嵇照康，似乎不如以前活泼了？”

陆咬枝没有任何防备，道：“他不是越来越像照康，只是人愈发沉稳罢了。你想，他毕竟是在陇西戍边三年，见过太多生死，性子有所沉淀也是正常的，何况战场也不容他继续活泼。至于照康，当真是不像的，他回来几日，天天纵着我贪睡贪吃，还给我剥了核桃杏仁，每天都记得从外面买小食回来给我吃。若是照康，根本不会如此做，他看我夏日吃冰都得管我。”

陆月熙喃喃道：“可是，真的太像了。”

陆咬枝想了想道：“照云和照康说到底是双生子，性子沉稳下来，又是同样的皮囊，看上去更像了也不奇怪。不瞒你说，好几次我都恍惚很久，差点叫错名字，但照云确实就是照云。”

她伸出手，给陆月熙看她打算盘伤了的手，有‘嵇照云’的药，已经差不多好了，现在只能看到浅浅的粉色痕迹。

陆咬枝道：“我受伤的几日，哪怕是用膳洗脸这样的小事，照云都是亲力亲为地照顾我，连条巾帕都要提前帮我拧好，不似照康。若是他，他只会看一眼我的伤口，丢给我一瓶药，然后说‘这几日休息，等伤好后，一并补回来。’他一向嫌我娇气的。”

陆月熙若有所思地听着。

方才再确定的心思，现在也在摇摆了。

因为，她没有想到陆咬枝会举出那么多兄弟俩不同的例子来，而这些都是她无法反驳的。

嵇照康不喜欢陆咬枝。

若说以前她还有些怀疑，后来等知道陆咬枝和嵇照云悄悄私定终身，嵇照康又是那个证婚人时，陆月熙心中的那块巨石便彻底落了地。

嵇照康若真的喜欢陆咬枝，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咬枝和嵇照云在一起？

换成是她，心上人与其他人做出私定终身那等胆大妄为的事，简直就是把把柄递到她手心里让她去搅和。

她一定会给家里长辈通风报信了，并且由衷地认为，每一个人都会如她这般选择，但嵇照康没有这般做。

而且私定了终身，陆咬枝便是嵇照云的人，哪个男人受得了自己的女人跟过别的男人，还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哪怕嵇照康不同于其他男人，陆咬枝也是他的小嫂嫂，他喜欢陆咬枝，就是不伦。嵇照康是个传统正派的人，陆月熙自信他做不出那等龌龊之事来。

因此，陆月熙确信嵇照康不会，也不可能喜欢陆咬枝。

而一个男人对一个不喜欢的女子，自然是没什么怜惜的，嵇照云会鞍前马后地照顾陆咬枝，会因陆咬枝的手打算珠打伤了，而去指责嵇照康，嵇照康却万万做不出这样的事。

他是理智，理性的，从不为谁徇私，也没什么怜香惜玉的自觉。

不是没有爱慕他的姑娘借着请他指导文章的机会接近他，但最后无一不是被他说哭。

非但如此，嵇照康还一脸理直气壮：“既然来请教我该如何做文章，我自当好好地教导，她的文章作得狗屁不通，难道我还说不得了？”

任谁听了都摇头叹息。

因此，要嵇照康能做出剥核桃，送吃食，拧巾帕这等体贴入微的宠爱行为，陆月熙宁可去相信太阳明日打西边出来。

所以，难道刚才的一切，只是她情绪激动时产生的幻觉？

可那句“别让你姐姐担心”分明又是‘嵇照云’说的。

陆月熙想到这时，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来。

她之所以对这句话特别记忆犹新，不单单是因为羞涩的表白被拒，一颗爱慕之心碎了一地，而是因为这是嵇照康最常与她说的话。

好像每一次，他区别于其他的姑娘，对她额外的关照与优待，都是为了“别让你姐姐担心”。

就连表白那次也是如此，她哭成了泪人，嵇照康只知道无动于衷地看着，好像她哭成什么样，都与她无关。

哪怕他良心发现，吐出一句勉强算是安慰的话，也是突然想起，若是陆月熙哭着回去，陆咬枝会担心。

所以，嵇照康当真如她以为的那般，不喜欢陆咬枝吗？

陆月熙又一次不确定起来。

她狐疑地看着陆咬枝，反把陆咬枝看得不自在极了，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可是有东西？”

陆月熙摇了摇头，道：“姐姐，我今日在姐夫面前有些失态，有些过意不去，晚间想做东请你和姐夫吃顿便饭，好让我赔礼道歉。”

陆咬枝忙道：“自家姐妹，何至于这般客气？况且照云知道你喜欢照康，只会谅解你，哪会往心里去。”

陆月熙道：“也不是这话，何况我与姐夫数年不见，一见就要把姐姐嫁给他，我心里很不舍，要去嘱托几句，你们婚期将近，今日再不去，我怕今后就没了时间。”

她说后半句话时，神色有些怪。

陆咬枝想了一想，倒也不再推辞了，只道：“我与他说声，若是得空便来。”

陆月熙皮笑肉不笑的：“姐夫若没空，我便亲自去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