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龙湖城傍晚,天黑得很早。
陆黎竹的修复室在老街一栋旧楼的二层,窗户半开着。
他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捏着镊子,面前摊着一幅清代绢本花鸟立轴。
这幅画是一位老藏家的物品,下周要来取。
绢面老化严重,右侧有一道长裂,颜料层起了角,需要一点点回贴、加固、补色。
陆黎竹入行有五年了,加上从小看着爷爷工作也算耳濡目染,五六岁就可以帮忙打下手了,现在手上功夫已经稳如老狗。
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不行。
镊子尖停在半空好几分钟,都没见他落下去。
工作室还有两男一女的徒弟员工。
远远看着他们的老师今日的状态有些异常,也不知道他这是要干啥。
没好多问,都在隔壁间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在想半山腰那个院子。
或者直白地讲,他是在想那个人低头压花时垂下来的睫毛。
想着想着手里的镊子就不听话地偏了一点。
陆黎竹看了看,放下手里的工作呼了一口气。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四次走神了。
“黎竹,你那份修复报告……”
言叙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摞资料,边走边说。
他走了两步就发现这人不对劲。
他看见陆黎竹正低着头,镊子对着那幅画一动不动。
言叙站住了。
“喂。”
修复台前的人没反应。
“陆黎竹。”
又喊了一声,里面的人都探脑袋出来看了,他还是没反应。
言叙把资料往桌上用力一放,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叫你三声了大哥。”
陆黎竹抬头,眼神还有点空。
“嗯?”
言叙有点无语,这是咋了?
“修复报告,图书馆那批古籍的修复档案你签了没有?”
“还没,放那儿吧。”陆黎竹有种还没睡醒的感觉。
言叙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你从下午就对着这幅画发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他。
“不像你。”
陆黎竹没说话,把镊子放下揉了揉自己发胀的眉心,又伸了个懒腰。
言叙倒是非常有耐心地没催。
他太了解陆黎竹了。
他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陆黎竹这人做修复的时候专注得吓人,旁边拆房子他都能纹丝不动。
能让他走神的,一定是心里装了什么事。
“在想山上那个?”言叙问。
陆黎竹抬眼看了他一下。
“什么?”
“哥们,跟我就别装了吧。你上周提过一次,说在山里遇到一个院子和一个好看的男孩儿,后来不是又去了好几次吗。”
陆黎竹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好几次,一共就去了三次。”
凭言叙对陆黎竹的了解,他这兄弟八成是看上谁没跑了。
他可是亲眼见过自己兄弟当初有喜欢的人是啥样子。
他手耷拉在陆黎竹的修复台上,碰了一下对方手背。
“诶,今儿个我有空,给哥们儿说说呗,第一次去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念念不忘了?”
陆黎竹重新开始手里的工作,说的话也很敷衍,
“第一次我借人家院子小坐,他说不借。”
言叙摸着下巴笑道:“这么高冷,然后呢?你就走了?”
“没走。”陆黎竹说:“我站在篱笆外面,站了一会儿。”
言叙挑了下眉,有点贱嗖嗖的打趣:“人家不让你进,你站那儿干嘛?这不是贱吗?”
“不知道。”陆黎竹现在想想好像也是,无奈淡淡笑了一下。
他对言叙说:“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住在那么偏的地方,我走了那院子又只剩他一个人,挺……孤单的。”
言叙觉得今天这人说话跟挤牙膏似的。
“然后呢?”
“没然后,他这人很奇怪,防备心很重看着有点孤僻。”
言叙顺手整理资料。
“这种独居在山里的人,不孤僻才怪。”
陆黎竹也知道,拿起小刷子给补纸上色。
“第二次呢?”言叙问。
“第二次?别提了,我倒是进到院子里了,但也被赶了。”
“哈哈哈,我说吧,真尼玛犯贱!”言叙听了,一点不留情面地嘲笑。
陆黎竹抬眼,虚张声势地给了他一拳头,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可不嘛,他让我滚,我还屁颠屁颠地要坐他车。”
说到车,陆黎竹支起身揉了一下自己的腰,现在想想都让他有想吐的感觉。
那天,墨安这小子可把他给甩晕乎了。
“不过,我说真的,”言叙收起玩笑脸。
“你不会又对一个刚认识的人动心了吧?”
陆黎竹没有说话,现在说喜欢,还算不上,好奇居多。
他拿起手中的镊子,上面夹着一点纸屑,递到言叙面前。
“我觉得他就像这幅画,需要人修补。”
言叙看了一眼他,再看了一眼桌上的画。
“怎么?你职业病犯了?见啥破损的东西都想补补?”
“不知道,你可以这么理解,至少我对他的感觉目前是这样的!”
“第三次呢?”言叙迫不及待地想探听出下文。
陆黎竹没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面前那幅画。
绢面上的鸟翅颜料裂了几道细纹,年头太久了,一碰就可能掉。
“第三次去是一周以后了。”
“你中间还隔了一周?”
“嗯!我不想逼他太紧。”陆黎竹说,“去得太频繁,他会觉得有压力。”
“那这次,人家让你进门没?”
陆黎竹一边认真打理手里的工作,一边笑了,脑子里出现那天坐在他身边的画面。
“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言叙了然,拿着资料走开了。
走到资料室将文件一个个放到分类架子上。
言叙是这家工作室的合伙人,没什么重要的负责项目,没事的时候会过来帮着整理资料。
会帮陆黎竹采购一些珍贵的修补材料,偶尔帮他调色。
他有自己的一家投资公司,只是基本不去。
他和陆黎竹一样,喜欢工作室里安静的环境和老城区这边的朴实生活氛围。
陆黎竹放下手中工作,走到不远处的玻璃柜前,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
“言叙,你说……”
他上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我留寸头是不是有些老气?”
言叙打趣:“怎么?那个小子很小吗?你才二十八,和老这个字有关系吗?”
陆黎竹还是不死心,又走到言叙面前想虚心听取他的建议。
“你说我适合穿什么样的衣服,留什么样的发型好看?”
言叙给他塞过去一沓资料,两人一起分类忙活。
“我觉得,你就保持现在这样挺好的,不然爷爷也不同意,对吧?”
他用手拍了几下陆黎竹胸前的肌肉。
“你看你,身材这么好,长得这么周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当兵呢,谁能想到你还是个喜欢文艺的人。”
陆黎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其实他也不喜欢自己的打扮,特别是见到沈墨安以后。
人家一个人住在山上,每天还把自己打扮得那么得体精致。
自己呢,父母是大学老师,爷爷又是书法家。
打小对他的教育都是一板一眼的。
头发不能长于三厘米,指甲必须贴肉剪,衣服外套永远不能敞开,吃饭必须端碗,起床必须叠被。
感觉自己到今天才到叛逆期,陆黎竹突然冒出一个想法。
“兄弟,你说……我去染个头发怎么样?”
言叙听了,摸着下巴看了他一眼,想象了几秒,笑得他前仰后合。
“你有毛病吧?你不怕叔叔和爷爷给你剃成光头?”
三天后,陆黎竹当真去染了个头,风格也完全换了。
怎么说呢?也不丑,就是……
违和。
棕色头发,牛仔外衣加宽松休闲裤。
他觉得这样看下来,可能更适合山里那位的审美,也许还能拉近几分距离。
陆黎竹站在工作室门口,言叙以为见到鬼了。
啧啧啧地围着他转了两圈。
言叙觉得,这货指定是脑子进水了。
陆黎竹视线跟随言叙,说:“你别转了,啧什么啧,说话呀!有没有年轻一点?算不算时尚?”
如果要听真话,那肯定是没有,但言叙想让他自己去试一试。
看一看精心打扮后的他,会不会得到不一样的反馈。
“嗯,好看,去吧!迷死山里那个小狐狸精。”
说完,就偷笑着侧过身子进去了。
他走到办公室,发现自己那三个徒弟也用异样眼光盯着自己看。
“很丑?”他问。
对面三人整齐划一的摇头。
“那个……陆老师,我觉得吧……您长得这么好看,怎么打扮都不可能丑。”
“嗯,”小李点头,面露难色的补了一句:“我们就是有点不习惯……”
八十公里外的龙源半山小院里,墨安今天又在自己磨豆子了。
他看着这些从石墨中间流出的白浆,突然想到了养父母。
自己这门手艺还是从养母那儿学来的呢。
六岁以前,自己在孤儿院被很多人挑选过,最后都没有人要他。
是养父母在六岁给了他一束光。
那一年,他觉得自己有家了,每天放学回家能吃上热饭,养母还给他亲手织过一件毛衣。
可能也是新手吧,袖口都织歪了,一边松一边紧,他每次穿都觉得刺挠,还是会在学校和其他小朋友炫耀。
“这是我妈妈亲手织的。”
“对啊,我爸爸妈妈好爱好爱我的。”
不到七岁他成功上了小学一年级。
那个时候自己多骄傲,哪里会想到今天会一个人躲在山里。
墨安苦笑着摇头,将桶里的豆渣又磨了一遍。
养父母家境一般,他们也只是一家小面馆的老板。
领养墨安那年三十五岁,那些医院一一宣布他们可能此生都无缘自己的孩子。
可一年半后,夫妻奇迹般怀上了自己的骨肉。
墨安当时听说自己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还高兴了半天。
结果第二天不知道什么原因就被养父母带回那个生活了六年的地孤儿院。
至于养父母和院长说了什么,他不知道。
只知道那天回来后,爸妈对自己就变了。
可能夫妻二人一开始就打算只养一个孩子吧。
谁承想后来会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当初有多想领养墨安,后来就有多宠爱亲生孩子。
又或许是店里的生意算不上太好,多一张嘴确实有些为难。
墨安那七年过得如履薄冰,再也没和任何同学提到过自己父母。
同学只知道他经常全身都是伤。
后来有一天,养母拉着他的手,很温柔地跟他说:“墨,墨安啊,可能我们缘分尽了。”
他低下头,掐着自己的虎口没有回答。
那一年的沈墨安刚初中毕业。
他没有歇斯底里,也不争任何东西。
最后被体面、温柔地“请”出了家门,走的时候连个正经的箱子都没有。
那包衣服还是用编织袋装着的。
养母在家门口嘱咐墨安说:“孩子,我们也养了你这么多年,别怪我们,以后想我们了就回来看爸妈!你要好好地生活。”
“嗯!”沈墨安点头。
从那天起,他的生活里除了学习就是各种跑兼职。
“瞄~”突然一只野猫出现在墨安脚下,让他从那段记忆里抽离。
他走到厨房翻找,“小家伙,我也没有肉,火腿肠你吃吗?”
野猫又“瞄瞄”两声,墨安只好掰碎了,给它裹上点猪油再给它。
野猫很识趣,叼上就走了,没在墨安家里多停留。
“哎!”墨安叹气,想当初自己还睡过公园厕所呢。
现在想想,那些年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呀?
他看着自己小冰箱里为数不多的东西,现在其实挺好的,有地方睡,有东西吃。
他继续回到石墨前,不知为何,他看着旁边的豆子突然想到陆黎竹。
“想什么呢?”墨安自己拍了拍脑子。
想当初,他可是耗费了自己所有业余时间才坚持到大学。
男人?
当年也有个男人莫名其妙的接近他,又莫名其妙的给过他希望。
一个人呀,什么都好,也什么都不好。
总是会在安静的时候想到过去。
墨安看着门外的方向,手里的石墨还在慢慢地,一圈一圈转着。
思绪突然回到了三年前。
那一年,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接受了前男友林舟的爱意。
林舟追了他一整个大二,他拒绝了对方十三次表白,第十四次的时候终于点了头。
他当时抱着墨安说:“我们就是对方的铠甲。”
在墨安开心的回抱他时,他信誓旦旦地给他保证:“以后不管什么风雨,我们一起扛!”
沈墨安信以为真,以为那个男人的出现,让他终于抓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光。
毕业前夕,林舟身边出现了一个可以帮他改变前途的人。
前途和自己摆在天平两端,对方没犹豫,选了前途。
“呵呵,我就知道……”
那天的沈墨安躲在宿舍被窝里哭了好久好久。
久到把眼前方寸的黑暗完全浸湿。
“墨安,你咋了?”室友发现他那日情绪不对,走到他床前试图拉开被子瞧瞧咋回事。
他拼命护住自己最后一丝体面,在脑袋出来前,先把眼泪抹了个干净。
“没事,就是看了一部特别感人的电影,有些共情。”
再怎么语言掩饰都无用,肿胀的眼睛出卖了他。
墨安收回眼神,看到自己豆花二次又磨完了,收拾好往厨房去了。
他的背影在这座孤独的山里显得特别渺小。
在他火升起来后的几分钟后,远远的从烟囱里飘出白烟。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人呐,多次被人抛弃后就会觉得身边换谁都差不多了。
也是自那以后……
沈墨安这个人越来越拧巴。
他变得不敢再对任何人与事抱有期待。
这个小小的人儿,只是心被疼怕了,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舔舐伤口。
毕业后,沈墨安选择了远离城市躲进这座深山。
仅靠着一手制作干花标本和手工定制摆件的手艺维持生计。
不主动社交、不奢望温暖、更不碰情爱。
他在网上开了个小众手工定制店,手机一周也响不了几回。
靠着山下的快递站发货买材料,一个月接不了几单。
怎么说呢?用他的话就是……
够活就行!
他给自己的人生总结出一条保命真理:不期待,就永远不会被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