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陆黎竹想老老实实解释的,刚要开口,被言叙拉到旁边。
他一脸意外地惊叹:“呀!好巧啊,黎竹啊,在这儿你还能遇到熟人?你们认识?”
沈墨安还捏着手里的棉线,抬眼看向言叙,又扫过身侧站着的陆黎竹。
他没有说话,看着自己手上沾染上的染料。
突然感觉多少有些不自在。
双手来回揉搓着手里的线和布。
“你俩怎么不说话?你们真认识?”言叙还在一旁装模作样地笑着追问。
沈墨安把棉线往案子上一放,直起身,声音比刚才又冷了点:“嗯,认识。”
陆黎竹这才抬眼对上墨安的视线,也跟着轻轻“嗯”了一声。
他今天开口的声音比平时更软了些。
“墨安啊,今天朋友邀约,没想到在这儿能遇见你,是,是挺巧的哈。”
老板看出这边好像有话要说,很识趣地转身去整理门口的染布,把空间留给他们三个人。
言叙摸着鼻子笑了笑,往门口方向挪。
“那你们聊,我去跟我老同学叙叙旧。”说完溜得飞快,还顺手带住了半扇门。
天井的风钻了进来,吹过墨安的冷帽檐,他低头捏了捏案子上还没完成绑线的布料,又不说话了。
陆黎竹先开口问道:“你……学扎染?”
墨安点头,淡淡地说:“嗯,客户要求加一点元素,我不会,过来学两天。”
说完又坐下开始很认真地绑线。
时隔六天,加上车上言叙给的消息。
陆黎竹对墨安只剩下心疼,这一周他故意没给他发微信,就是想着不过多地打扰这个敏感的人,不想因为那些琐事惹他烦。
“墨安。”
“嗯!”
“那个……你脚脖子没事了吧?”
“嗯,好了!”
“那个……柚,柚子它没乱吃东西了吧?”
“没!”
“哦,那就好。”
陆黎竹从边上拉了个小凳子,坐在墨安对面。
换成之前,他会半开玩笑地说想他之类的话,可今天,有些怕说出口。
“你学会了没?”
墨安低着头,心里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怨气。
是因为陆黎竹好几天没给自己发消息?还是突然感觉他有些陌生。
明明不应该有波澜的,他不过就是个认识两个月的陌生人。
不过就是送了一条狗,不过就是背着受伤的他回了家。
“没!”墨安简单吐了一个字。
“墨安……”陆黎竹又唤了他一声。
沈墨安有些恼怒地把手里的布一放。
“你一直喊我名字做什么?你要学自己去问老板啊?”
这副突然激动的表情,看着傲慢又无奈。
这没头脑的无名火让陆黎竹有些语噎,“我说啥了我,叫你都不行?”
墨安看着他,面无表情说了俩字。
“不行!”
陆黎竹不知道咋又惹到了这个小祖宗。
他想,应该是自己老说些有的没的让墨安有些烦。
转而分享自己刚刚接手的一幅需要修复的古卷。
滔滔不绝地说了好几分钟。
果然哈,这招还是有点用的。
沈墨安听后抬眼扫了他一下。
“宋代?”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好奇还是单纯接话,反正手里的动作已经停下了。
陆黎竹赶紧点头:“对,边缘发脆霉得厉害,主人要求既要补好破洞,又不能动原来的墨色,折腾死我了。”
他说着就往案子这边凑。
胳膊肘抵着木桌沿,眼睛直勾勾看着沈墨安。
“墨安,你手那么巧,你能不能……给我支个招?”
沈墨安因为他的凑近,本能支起身子往后撤。
“我又不懂。”
古籍修复本就复杂,陆黎竹当然知道他不懂。
“你明天有空没?我带你去我工作室看看?我那儿有很多名家收藏。”
墨安听得心痒痒,他其实很喜欢画画,苦于物质条件太差,没系统专业地学习过。
大三那年,林舟也曾陪着他去看过几场画展。
后来,他原本打算去博物馆看看的,又羞于没有钱买门票,也就搁浅了。
他没作声,陆黎竹就当他答应了。
这时,王涛和言叙从里屋出来。
三人开始认真学习扎染。
墨安无疑是手最巧的那一个。
言叙完全就是为了陪朋友,弄得跟玩儿似的。
绑个布丑就算了,还扎不紧。
陆黎竹是能做好的,就是单纯的,
茶!
他不会,不去问老板,反过来放低姿态去问墨安。
“墨安,你帮我看看,这样对吗?”
墨安一边嫌弃,一边上手帮他纠正。
“你怎么这么笨啊,这么大个人,手跟木头似的,你这样倒过来再绕几圈不就好了吗?”
“哦,这不是没想到吗?我哪能跟你比呀,你比我们先来。”
王涛和言叙看破不说破,一句话都没打扰。
二人又你来我回地怼着。
“这个呢?”
“不好看!”
“这样?”
“哎呀,是这样……”
一个小时后,几人都做出了不错的染布成品。
也学会了基本的捆绑技巧。
“墨安,我们做件衣服吧!”
陆黎竹突然提议,说完就拉着他走到白色素衣的地方。
“干啥?”
“选衣服呀,来,看看你喜欢的款式,我们一起染两件。”
“我才不要,你自己要是喜欢,自己选就好了!”
“哎!行吧!”陆黎竹只好自己选,他给自己和墨安选择了两件同款。
言叙也跟着过来,选择了一条围巾。
经过几个小时的相处。
墨安虽然看着还是很冷淡的样子,可还是有些变化,至少对陆黎竹和言叙二人他不排斥。
“墨安,”言叙问:“听说你是做手工的,网店叫什么?我也想定几件。”
“言先生,不用了,如果你不需要,只是为了给我捧场大可不必。”
果然,开口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言叙笑笑:“没啊,我和黎竹是一个工作室的合作伙伴,我们工作室也需要点装饰嘛。”
墨安说:“你们店里摆的都是值钱的东西,我这些东西可上不了台面。”
陆黎竹坐的位置刚好挨着墨安,轻碰了一下墨安的肩膀。
“你要知道,艺术本就是无价的。审美本来就有个人偏向,你觉得不好,不代表它本身真的不好,只是你的偏好刚好不在这儿而已。”
“反过来说,那些昂贵的东西,也未必就一定是美的,我觉得你做的东西我就很喜欢。”
墨安认同这番话,侧过脸,目光落在陆黎竹身上。“你想要什么样的?我送你几件。”
这并非客套,是墨安真心实意的许诺。
他觉得既然对方欣赏自己的作品,便亲手为他制作一份礼物也合理。
陆黎竹和言叙又默契地相视一笑,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那份了然。
果然是个犟种。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个评价。
自己都穷得快要揭不开锅了,还这么大方。
陆黎竹略作沉吟,没有提出具体的要求。
他想把选择的自由交还给墨安。
“也……行,你明天去看看,觉得什么适合就做什么,一幅就够了。”
他不想用任何框架限制墨安的创作灵感。
衣服很快按照墨安的设计染好,被晾晒在院子里的阳光下。
言叙站在一旁,只消一眼就看穿了兄弟那点隐秘的小心思。
贱兮兮地凑到陆黎竹身边。
用手肘撞了他一下:“你是想给人家穿情侣装吧?”
意图被直接点破,陆黎竹坦然回视言叙。
“我不否认,怎么?你羡慕?”
言叙一时语塞。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还在专注学习的沈墨安。
他收回目光,神色稍稍正经了些。
“我说兄弟,我觉得……这只刺猬你想追到手可能有点难,他比我想象中更清醒。”
确实,言叙之前以为墨安只是外表包裹着坚硬的刺,内里或许是嘴硬心软。
以为陆黎竹多次的接近与关照,多多少少应该能酝酿出一些不一样的情感涟漪。
可今日细致观察下来,对方的态度始终保持着清晰的界限感。
不伪装,深入骨髓的理智与自持。
不排斥黎竹的靠近,愿意接受他的好意甚至回馈以礼物。
这似乎已是墨安这个人目前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接纳与回应了。
再往前一步的情感领域,他依然谨慎地守卫着,不曾显露出任何打算敞开的迹象。
“没事,我不急。”
陆黎竹说完,又凑了上去。
“墨安,我们衣服晾晒得差不多了,言叙说晚上出去喝酒,你去吗?”
“不去!”
陆黎竹脑子一转,接话。
“哦,那刚好,我胃不舒服,我也不想去,你收留我一个晚上,我就不打扰言叙和他老同学聚会了。”
边上的言叙听到后附和。
“我还不想带你呢,中午才吃了胃药,我害怕你去了不喝酒败我兴致。”
“你胃不好?”墨安问。
陆黎竹只好硬着头皮点头。
当然,这也获得了沈墨安一丝丝同情。
衣服没干透,他把衣服收进袋子里,带着陆黎竹去买菜。
陆黎竹正心疼着眼前人,满心煎熬,什么都想买。
不一会儿工夫,三轮车装了半车。
鸡苗,鸭苗,果蔬,肉类。
“别买了,我冰箱就那么大点。”
“哦,那我再买个冰箱。”
沈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