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烧进胃里,像一把火,却暖不透他此刻冰冷的心。
他看着手中精致的白玉酒杯,这是太后宫里的东西。驰音这丫头,从小就学会了用这种看似温情脉脉的方式来杀人。这酒里没毒,因为杀他不需要毒,只需要让他活着,成为悬在皇帝头顶的一把剑,或者成为牵制林昭宁的一个筹码。
“爹是为了你好。”
这句话,沈既白当年也是这么对沈驰音说的。那时候她刚入宫,为了争宠,为了在后宫站稳脚跟,不惜利用自己的美貌和心机。他教她权谋,教她狠辣,教她如何把所有人都变成棋子。
如今,她学成了,第一个要祭旗的,却是他这个老师,这个父亲。
“好一个‘不得不办’。”沈既白对着阴暗的牢房低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天牢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枫辞那小子,演得真像啊。连我都差点信了,他是个忍辱负重、一心为国的明君。”
他太了解那个外孙了。
沈枫辞生母卑微,自幼被过继到驰音名下。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温顺?他的隐忍,比任何人都深。他今日在金銮殿上对林昭宁的纵容,对沈既白自己的“雷霆之怒”,不过是一场做给天下人看的大戏。
目的只有一个:借刀杀人。
借林昭宁这把“刀”,杀掉他这个把持朝政多年的“旧臣”,从而收回相权,架空太后。
“可是,枫辞啊,你算漏了一件事。”沈既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变得深邃如渊,“你以为林昭宁真的是你的刀?你以为林枫真的是为了查案才帮你?”
他摇了摇头。
“这两个年轻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危险。”
……
与此同时,兵部衙门内灯火通明。
林昭宁坐在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北境防务图。她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案头一盏昏暗的烛火查看。
“将军。”副将低声走进来,神色凝重,“刚收到的消息,大理寺那边动手了。”
林昭宁手中的笔没有停,淡淡问道:“抓了谁?”
“沈相……不,罪臣沈既白的长子,沈安。还有户部的三个侍郎,都是沈家的死忠。”副将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但是……带队去抓人的,不是刑部的人,而是太后的禁军统领,赵公公。”
林昭宁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赵公公?太后的人?”
“是。”副将压低声音,“而且听说,赵公公并没有把沈安关进大理寺的大牢,而是直接带进了……慈宁宫的地牢。”
林昭宁沉默了。
这就对了。
沈枫辞在金銮殿上表现得雷厉风行,仿佛要将沈家连根拔起。但实际上,他只是把沈既白推了出来挡枪。真正的核心人物——沈安,还有那些掌握着沈家核心账目和秘密的人,都被太后抢先一步截胡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沈既白虽然倒了,但沈家的根基未动。太后这是在“弃车保帅”,把沈既白这个已经暴露的老靶子扔掉,换取时间转移资产和核心权力。
更可怕的是,这也意味着,太后并不打算真的让沈既白死。或者说,沈既白的死活,根本不在太后的考虑范围内。她在意的,是如何利用沈既白倒台这件事,来清洗朝堂上不属于她的势力,同时试探皇帝的底线。
“将军,我们怎么办?”副将问道,“要不要派人去劫狱?或者……”
“劫什么狱?”林昭宁冷冷打断他,“那是太后的地盘,你去劫狱,就是给皇帝送把柄,说我们拥兵自重,意图谋反。”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北境的一个位置上——雁门关。
“传我命令。”林昭宁的声音冷硬如铁,“北境三十万大军,即刻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封锁雁门关所有出入口,只许进不许出。另外,派人盯着京城周边的几个粮仓,特别是通州的那个。那是沈家最后的退路,也是太后用来养私兵的钱袋子。”
副将一愣:“将军,我们要动太后的粮仓?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林昭宁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沈既白通敌卖国都没事,我动个粮仓算什么?再说了,我只是‘例行巡查’,防止北狄细作混入,谁敢说我有罪?”
她看着副将,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皇帝想借我的手除旧臣,太后想借我的手立威。那我就陪他们玩。但这棋盘,不能只由他们定规矩。”
“去吧。”
“是!”
……
夜色更深了。
御书房内,沈枫辞依旧没有睡。
他看着手中那封刚刚送来的密报,上面写着“赵公公接管沈安,送入慈宁宫”。
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阴晴不定。
“果然……”他低声喃喃,手指用力捏紧了密报,纸张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母后,你还是这么心急。
连一晚都不愿意等吗?
他原本的计划是,利用林枫查出的账册,逼迫沈安吐出沈家在各地的暗桩名单。只要拿到那份名单,他就能顺藤摸瓜,把太后安插在六部里的钉子一个个拔出来。
可现在,沈安进了慈宁宫,那份名单就成了永远的秘密。
“好手段。”沈枫辞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既然你不仁,就别怪儿臣不义了。”
他走到书架前,移开一本《贞观政要》,露出了后面一个隐秘的机关。
机关打开,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匣子。
他打开匣子,取出一枚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影”字。
这是先帝留给他的最后一道底牌——影卫。一支只听命于皇帝,连太后都不知道的死士。
“去。”沈枫辞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语,“把林枫给我找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慈宁宫那边。”
“至于林昭宁……”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给她透个风。告诉她,她想保住的北境军饷,就在通州的粮仓里。让她自己去拿。”
他要逼林昭宁动手。
只要林昭宁动了太后的粮仓,她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到时候,不管太后怎么反应,林昭宁都只能死死地绑在他的战车上,成为他对抗太后最锋利的刀。
至于林枫……
沈枫辞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人苍白却倔强的脸。
“林枫,”他在心里默念,“别怪朕。朕给不了你想要的真相,但朕可以给你一把能刺穿这黑暗的剑。前提是,你别折断在朕的手里。”
……
天牢里,沈既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
他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那是影卫出行的声音。
“呵。”
他笑了,笑得更加狂妄。
“枫辞,你终于忍不住要用那张牌了吗?可惜啊,你以为影卫就能赢?你忘了,这影卫的统领,当初可是哀家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虽然被关在这里,但他对这皇宫的了解,比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外孙还要深。
这一夜,注定无眠。
三方势力,在这漆黑的夜幕下,悄然拉开了第二场厮杀的序幕。
没有硝烟,却处处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