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沉重地合上,将满殿的沉水香与压抑的静默隔绝在内。
外头的风比殿内更烈,夹杂着初春未散的寒意,直往人领口里钻。林枫站在汉白玉阶上,袖中的铜符已被掌心的冷汗浸得微温。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刻着“令”字的铜符,指腹摩挲过背面那个冰冷的字,仿佛还能触到北境风沙的粗砺。
“林大人。”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林枫回身,只见陆清衡正缓步走下台阶。他白衣胜雪,在这灰扑扑的宫墙背景下显得格外出挑,仿佛刚才殿内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陆大人。”林枫拱手,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陆清衡走到他身侧,目光望向宫门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轻声道:“太后的话,林大人不必太过介怀。”
林枫微微一怔。
“令尊之事,朝中虽有异议,但先帝并未定罪。”陆清衡转过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太后今日提这一句,未必是敲打,或许……也是一种提醒。”
“提醒?”林枫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
“北境那是虎狼之地,也是建功立业之所。”陆清衡微微一笑,“令尊当年能在那里站稳脚跟,林大人自然也能。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次去,不仅要防着北境的蛮子,更要防着京里的‘自己人’。”
林枫目光一凝。
陆清衡却已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另一侧走去:“裴晏那小子虽然莽撞,但查账是一把好手。我在京中会盯着户部那边,林大人只管放手去做。若是缺了什么文书调度,随时让人送信回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郊外踏青,而非卷入一场可能掉脑袋的差事。
林枫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陆清衡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处。
林枫独自站在阶上,风吹起他的玄色官袍,猎猎作响。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铜符紧紧攥在手中。
他知道陆清衡说得对。
太后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其实是在告诉他:这条路,你父亲走过,你也得走。但能不能走得比你父亲远,能不能不再重蹈覆辙,全看你自己。
“大人,马车备好了。”
一名亲卫低声禀报。
林枫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下台阶。
马车停在宫门外,并不起眼。他掀帘上车,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车窗外透进来的几缕微光。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金銮殿上的一幕幕。
皇帝沈枫辞坐在龙椅上,指尖轻扣扶手的那一下。
太后珠帘后那双极冷的眼睛。
还有裴晏那张倔强又慌乱的脸。
这三枚铜符,与其说是差事,不如说是三道催命符。
北境军粮断供两月,这背后的水有多深,谁也不知道。户部、漕运、地方州县,甚至……枢密院内部,都可能有人不想让这批粮顺利到达。
而他,就是那个要去蹚浑水的人。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
林枫睁开眼,从怀中摸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信笺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极简的兰花。
他将信笺凑近车窗外透进的光亮,看了一会儿,然后划燃火折子,将其点燃。
火光在昏暗的车厢内一闪而逝,化作几片灰烬,随风飘出窗外。
“去枢密院。”他对着车夫低声吩咐。
既然接了这枚铜符,他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而在宫城深处,金銮殿内。
太后已经离去,皇帝沈枫辞仍坐在龙椅上。百官早已散去,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几名值守的内侍。
他看着御阶下那块空荡荡的地砖——那是方才林枫跪过的地方。
“陛下。”
一名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座旁,低声唤道。
皇帝沈枫辞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那块地砖,淡淡问道:“她走了?”
“是,太后回慈宁宫了。”
皇帝沈枫辞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而沉重。
“林枫去了北境。”他像是在自言自语,“陆清衡随行,裴晏留京查账。母后这一步棋,走得真是……滴水不漏。”
老太监垂首不语。
“她说想让臣认一认椅子。”皇帝沈枫辞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臣觉得,她是在告诉臣,这椅子下面,全是钉子。”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俯瞰着这座空荡荡的大殿。
“传旨。”
“奴婢在。”
“让禁军统领赵刚,今晚去一趟裴府。”皇帝沈枫辞的声音极低,仿佛怕惊动了殿外的风,“裴晏那小子太嫩,别让他还没查出什么,就先被人灭了口。”
“遵旨。”
老太监领命退下。
皇帝沈枫辞独自站在殿中,目光穿过重重殿门,望向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
春寒料峭,这大景的天下,也该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