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被关进诏狱,是因为他查到了一笔不该查的账。
天启二十三年秋,他奉密旨赴燕州,查军粮贪墨案。到燕州第三天,他微服去了城南的粮仓,发现账册上写的"三十万石军粮",实际入库的只有八万。剩下的二十二万石,不知去向。
他顺藤摸瓜,查到燕州知府赵怀安。
赵怀安是沈既白的门生,三年前从户部外放燕州,表面上清廉能干,实际上把燕州的粮仓变成了自己的私库。林枫查到,那二十二万石军粮,被赵怀安以"陈粮换新粮"的名义,偷偷卖给了北狄商人,换来的银钱,一半进了他自己的口袋,另一半——
流向了京城。
流向了沈既白。
林枫拿着证据,准备连夜回京。可就在出城的前一晚,赵怀安先动手了。
那晚,林枫住在城外的驿馆里。半夜,门被踹开,冲进来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刀斧,不问青红皂白,直接动手。林枫身边的两个护卫拼死护他,一个被砍断脖子,一个被捅穿心口。他拔剑反抗,砍伤三人,可对方人太多,他终究寡不敌众,被一棍打在后颈,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已经在诏狱里了。
赵怀安站在牢门外,穿着知府的官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
"四殿下,"他笑得温和,"您私自离京,擅闯军仓,还杀了我三个衙役。沈相已经替您拟好了罪名——私通北狄,贪墨军粮,谋杀朝廷命官。"
林枫靠在墙上,嘴角溢血,却笑了。
"赵大人,"他声音沙哑,"你这份奏折递上去,皇上会信吗?"
赵怀安脸色微变。
"皇上信不信不重要,"他道,"重要的是,沈相说您信了。"
他转身要走,林枫忽然开口:
"赵怀安,你女儿今年十五了吧?在燕州第一书院读书,先生姓周。"
赵怀安的脚步顿住了。
"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林枫道,"我只是提醒你,沈既白能让你女儿进书院,也能让她进教坊司。你替他做事,他给你荣华富贵。可你有没有想过,等你没用了,你女儿会是什么下场?"
赵怀安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三个月前,沈既白派人送来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令爱在书院,一切安好。"
他当时以为是关心。
现在想来,那是威胁。
"你……"赵怀安转过身,脸色惨白,"你到底想怎样?"
"放我出去,"林枫道,"然后,我们一起把这二十二万石军粮找出来。"
赵怀安沉默了很久。
牢房里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账册,在我书房暗格里。"
林枫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冷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燕州的天,要变了。
而他,终于握住了第一把钥匙。
燕州的秋,冷得刺骨。
林枫被关进诏狱的第三天,终于尝到了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被吊在半空中,手腕上的铁链勒进皮肉,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青砖上,积了一小滩。牢房里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晃来晃去,照得墙上的影子像鬼。
"林大人,"狱卒老周蹲在他面前,用一块脏得发黑的布擦手,"您何必呢?那批粮的账册,您交出来,咱们都好过。"
林枫垂着头,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血水,滴在衣襟上。他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什么账册?"
老周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一根鞭子。
那鞭子浸过盐水,鞭梢上还挂着细小的倒刺。
"林大人,您别怪我。我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沈相说了,您要是识相,就留您一条命。您要是不识相……"
他顿了顿,鞭子在空中甩了一声脆响。
"燕州这地方,死个把皇子,算不得什么大事。"
鞭子落下来。
第一鞭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林枫咬紧牙关,没出声。
第二鞭、第三鞭……鞭子一下下落在身上,旧伤叠新伤,血浸透了囚衣,又顺着衣摆往下滴。老周打得很稳,不急着打死他,只让他疼,疼到骨头缝里,疼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
打到第七鞭时,林枫终于撑不住,闷哼了一声。
老周停了手。
"四殿下,"他蹲下来,用鞭柄抬起林枫的下巴,"您看,您这细皮嫩肉的,何苦受这份罪?账册在哪?"
林枫喘着气,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被吊了三天的人。
"老周,"他声音很轻,"你家里……有个女儿吧?"
老周的手一抖。
"她今年……十二?十三?在燕州城南的私塾读书,先生姓王。"
老周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林枫扯了扯嘴角,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却还是笑了。
"沈既白让你来审我,"他道,"可你没想过,他为什么只派了你一个人?"
老周猛地站起来,后退一步。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枫缓缓抬头,目光像刀,"沈既白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老周握紧了鞭子,手在发抖。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林枫道,"你想想,三天前,和你一起当值的另外两个狱卒,去哪了?"
老周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他接手这个案子时,还有两个同伙。可第二天,那两个人就不见了。他问过牢头,牢头只说"调走了",可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他们……"
"他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林枫道,"所以死了。"
老周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林枫道,"重要的是,你想不想活。"
老周盯着他,呼吸急促。
许久,他哑着嗓子问:"……你想怎样?"
"放我出去,"林枫道,"然后,告诉我账册在哪。"
老周苦笑:"我要是知道,还会来审你?"
林枫沉默了片刻。
"账册不在我手里,"他道,"在沈既白派来的人手里。他们打算用那批粮的账,栽赃给我,让我背这个黑锅。"
老周愣住了。
"你是说……"
"沈既白要的不是我死,"林枫道,"是我背着贪墨军粮的罪名死。这样,他既能除掉我,又能把燕州粮案的锅甩干净。"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沈既白只派了他一个人来——因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他,从接手这个案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老周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林枫道,"你会信吗?"
老周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吊在半空、浑身是血的年轻皇子,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人,明明已经快死了,却还能冷静地分析局势,还能用三言两语,把他逼到绝路。
他到底是什么人?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老周终于问。
"解开铁链,"林枫道,"然后,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
"燕州刺史,赵怀安。"
老周脸色一变:"他……他是沈相的人!"
"曾经是,"林枫道,"但现在,他未必是。"
老周犹豫了。
他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他更知道,如果不迈这一步,他活不过今晚。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钥匙。
铁链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
林枫跌下来,老周扶住他。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具骨架,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走,"林枫道,"趁天还没亮。"
老周扶着他,踉踉跄跄地走出牢房。
走廊尽头,两个守卫靠在墙上打盹。老周刚要开口,林枫已经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老周腰间的短刀抽了出来。
刀光一闪。
两个守卫甚至没来得及睁眼,就倒了下去。
老周惊呆了。
"你……"
"我说过,"林枫靠在墙上,喘着气,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我没打算死在这里。"
他抬起头,望向牢房外漆黑的夜。
燕州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粮食腐烂的味道。
那批被贪墨的军粮,就藏在城外的粮仓里。
而他,一定要把它找出来。
哪怕要爬出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