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太后沈驰音起得很早。
她坐在铜镜前,任由宫女们为她梳妆。凤冠上的东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昨夜的眼泪早已风干,脸上只剩下太后该有的端庄与威严。
"太后娘娘,皇上来了。"宫女进来禀报。
太后沈驰音放下手中的玉梳,淡淡道:"请皇上进来。"
皇帝沈枫辞走进慈宁宫时,太后沈驰音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母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
"母后昨夜没睡好?"皇帝沈枫辞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眼下的淡青色上。
"人老了,总是睡不踏实。"太后沈驰音笑了笑,"倒是你,这么早来,是有事?"
皇帝沈枫辞没有绕弯子:"沈既白昨日在朝堂上提议,要削减北境军粮的拨发,说国库空虚,无力支撑。"
太后沈驰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北境军情紧急,军粮不能减。"皇帝沈枫辞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没罢休,说若要维持原拨发量,就得从内库支取。"
太后沈驰音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儿子。
皇帝沈枫辞也在看她。
母子俩之间,隔着十几年的岁月,隔着这深宫的高墙,隔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算计。
"你想让哀家开口?"太后沈驰音问。
"内库的钥匙,在母后手里。"皇帝沈枫辞说,"儿臣不便直接动用,但若是母后主动提出,那便是太后体恤边关将士,谁也说不出什么。"
太后沈驰音笑了。
"你倒是会算。"她看着儿子,"哀家若开了这个口,内库的账目就动了。沈既白正愁抓不到哀家的把柄,这一动,他就有理由查了。"
"所以儿臣来,是想和母后商量一个万全之策。"皇帝沈枫辞身体微微前倾,"内库的钱,不能明着动。但母后可以以'赏赐'的名义,将一批银两和物资拨给北境。赏赐的名目,可以是犒劳边关将士,也可以是……为父皇祈福。"
太后沈驰音眯了眯眼。
为先帝祈福,这个名目好。谁也不敢质疑太后为先帝做功德的事。
"你连名目都想好了?"
"儿臣想了三天。"皇帝沈枫辞说,"但赏赐的数额不能太大,否则太扎眼。儿臣算过,内库每年有一笔'修缮宫室'的款项,大约三十万两,这笔钱年年都有结余,因为宫室并非每年都需要大修。母后可以将这笔钱以'暂缓修缮、转作祈福功德'的名义拨出去。"
太后沈驰音沉默了片刻。
三十万两,不够北境全军一年的军粮,但足够撑过这个冬天。而且这笔钱名正言顺,沈既白就算想查,也查不出毛病——太后为先帝祈福,谁敢拦?
"你倒是把哀家的家底摸得清楚。"太后沈驰音似笑非笑。
"儿臣不敢。"皇帝沈枫辞垂了垂眼,"只是儿臣知道,母后掌管内库多年,每一笔账都心中有数。儿臣只是……猜的。"
"猜的?"太后沈驰音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你猜猜,哀家为什么要答应你?"
皇帝沈枫辞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
"因为母后也不想看到沈既白坐大。"
殿内安静了片刻。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太后沈驰音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昨夜的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入宫吗?"她忽然问。
皇帝沈枫辞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圣旨。"太后沈驰音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圣旨下来之前,哀家就已经知道了。是你外公,主动递了折子,说沈家嫡女,愿为皇家分忧。"
皇帝沈枫辞没有说话。
"你外公是个聪明人。"太后沈驰音转过身,看着儿子,"他知道,沈家权势太盛,若不主动送一个人进宫,迟早会被皇帝忌惮。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哀家入宫,不是沈家的荣耀,是沈家的自保。"
她走回软榻边,坐下。
"哀家这辈子,都在为沈家活着。为你外公,为你父亲,为你。"太后沈驰音看着皇帝沈枫辞,"但哀家也是人,也有自己的心思。"
"母后的心思,儿臣一直都知道。"皇帝沈枫辞说。
"你知道什么?"
"母后想看着儿臣把这江山坐稳。"皇帝沈枫辞的声音很笃定,"不是因为儿臣是皇帝,而是因为……儿臣是您的儿子。"
太后沈驰音看着他,许久,笑了。
"你比你父亲强。"她说,"你父亲一辈子,都没看透这一点。"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钥匙,放在案上。
"内库西库的钥匙,你拿去。三十万两,分三批拨出去,别一次性动,免得引人注意。第一批十万两,以'修缮慈宁宫佛堂'的名义支取,实际上你拿去北境。第二批十万两,等过了年,以'为先帝做水陆道场'的名义。第三批,看情况再说。"
皇帝沈枫辞拿起钥匙,握在手里。钥匙冰凉,却让他心里踏实了几分。
"多谢母后。"
"别谢得太早。"太后沈驰音端起茶盏,"沈既白不是傻子,他迟早会反应过来。到时候,你得有个说法。"
"儿臣已经想好了。"皇帝沈枫辞说,"林枫在北境,需要时间。儿臣给他三个月。三个月内,北境必须稳住。三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儿臣都要在朝堂上动手。"
"动谁?"
"赵文远。"皇帝沈枫辞说,"沈既白的手,伸得太长了。北境的粮案,赵文远是第一个突破口。只要拿下他,沈既白的网,就破了一个洞。"
太后沈驰音点了点头。
"赵文远不好动。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不少。你动他,就是动沈既白。"
"儿臣知道。"皇帝沈枫辞说,"所以儿臣需要母后帮一个忙。"
"说。"
"下个月,是先帝的忌日。"皇帝沈枫辞说,"按惯例,太后要在宗庙主持祭礼,朝中三品以上官员都要到场。儿臣希望,母后能在祭礼上,提一提北境的事。"
太后沈驰音挑眉:"哀家提北境做什么?"
"不用多提,只需要在祭礼结束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问一句'北境的将士们,这个冬天过得可好'。"皇帝沈枫辞说,"这句话,就够了。"
太后沈驰音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儿子的用意。
太后在祭礼上问北境将士,这是姿态,是态度。朝中那些观望的大臣们,看到太后的态度,自然会明白风向。沈既白若再敢提削减军粮,就是与太后为敌,与先帝为敌。
这一招,不直接动赵文远,却先断了沈既白的势。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太后沈驰音问。
"在宫里学的。"皇帝沈枫辞说,"母后教儿臣的第一课,就是'话不要说满,事不要做绝'。儿臣记到现在。"
太后沈驰音笑了笑,没有说话。
皇帝沈枫辞站起身,将钥匙收进袖中。
"儿臣告退。"
"等等。"太后沈驰音叫住他,"林枫这个人,你信得过吗?"
皇帝沈枫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信得过。"
"为什么?"
"因为他和儿臣一样,都没有退路。"皇帝沈枫辞说,"他若输了,死无葬身之地。儿臣若输了,这江山就姓沈了——不是儿臣的沈,是沈既白的沈。"
太后沈驰音看着他,许久,点了点头。
"去吧。"
皇帝沈枫辞走了。
慈宁宫里又只剩下太后沈驰音一个人。她坐在软榻上,看着案上那枝昨夜插的梅花。梅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却依旧开着。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
"驰音。"她低声念着自己的名字,"驰骋天地,清音远扬……"
父亲给她取这个名字时,大概从未想过,她这一生,终究没能驰骋天地。
但她可以看着自己的儿子,替她去看一看,那天地有多宽。
窗外,阳光正好。
太后沈驰音拿起案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宫女换,就那么端着凉茶,一口一口,慢慢喝了下去。
苦,却清醒。
就像这深宫里的每一步棋,走对了,活。走错了,死。
而她,已经走了大半辈子,不能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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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满庭芳·春寒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