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不是月 第40章 满月20

洗手间外，一整排的杂物堆积，黑漆漆的，一盏昏黄的灯在头顶有气没力的亮着，像被酒吧遗忘的角落，敷衍的不值一提。

她在洗手间外又站了一会儿，赵雪还没有出来。

陆汐的白色鞋子在细软的沙子上踢出了一个小坑，侧面有一排洗沙区，有带着玩儿的一身沙子的孩子在排队冲洗的家长，还有直接把脚伸进水龙头下的，总之隔着一个转角，味道飘来不言而喻。

洗沙区面对着海滩，人多灯光也明亮。

而洗手间的背后，一排杂乱无序延伸进了黑暗里，她刚想离开，隐隐动静断断续续的传进耳边，她循着声音往背后深而黑的地方望了一眼，一名男子垂死挣扎般刚从两名身形矫健的人手下挣开，却又狼狈的落进了第三人的脚下：“留你一口气可不是这样用的？我还没打算要你死，别自己找死。”

倒地的男人似乎还有意识，鲜血模糊的脸在微暗的光线下，五官难辨。

可偏偏那双充血骇人的眼睛，勉强撑起一条缝，涣散的瞳孔在漆黑的夜里，对她发出了求救。

她瑟缩在原地，抓着衣角的手拽的有些发白，见他又被那两人架着拖行数米，陆汐的脚步不自觉的后退，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救他，慌乱之下，立在墙角的竹扫帚因为她的转身而被绊倒，动静让黑暗里的几人瞬间顿住。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她想跑，却因为害怕而动作迟缓。

“过去看看。”

其中一人得了吩咐朝她而来，刚跑到一半，却突然停住。

千钧一发间，陆汐的身后跑出两个人。

经过她的身边时，其中一人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

极短的思考时间内，那黑暗中的三人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迅速的丢下了地上奄奄一息的男人，然后拔腿就跑。

后来出现的那两人冲上去扶起满身是伤的男人：“能不能撑住？”

他的腹部在出血，陆汐凭着直觉判断，这两人应该不是坏人，起码他们并没有和前者一样，对她发出危险的信号。

“他失血过多，腹部有刀伤，需要马上止血。”她走上前。

“你是医生？”

其中一个人说。

陆汐没有犹豫，蹲下去。

掀开伤者腹部的衣服，：“是、我是医生，你们最好快点送他去医院。”

“等不及了，小姐能不能请您帮个忙？”

卫生院太远说不定已经有人守在那里，不安全：“帮个忙，处理一下伤口。”另一个人开口。

“你们...”

知道她的顾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摊在她眼前：“我是岛上的警察，某种意义来说，刚刚我们也算救了你。”

警察的逻辑果然武断，可陆汐没有打算置之不理，因为她是医生。

跟着他们离开，下了车才发现这里就是白天经过的军区学校，校医周末都回去了，医务室条件有限，伤者腹部伤口消毒后，陆汐准备缝合，从止血程度来看，应该是没有伤到内脏，她做完这一切已经是两个小时后，酒吧那端，从赵雪的身影踏进酒吧开始，顾一枵的眉头紧皱，他看了一眼门外，视线转向赵雪，语气透着冷：“她人呢？”

赵雪愣了一瞬：“我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她，我以为她先进来了。”

顾一枵立马起身：“我去看看。”

“别、别急，赵雪，你在去洗手间看看。”

泰哲说。

“顾一枵，你别急，我们就坐在这里没有离开过，她要是进来了我们一定能发现，可她没有，说明陆汐还在外面，我们也去附近找找。”

两人等在洗手间外，赵雪又进去找了一遍，惊吓过度的脸上，抬眼不敢去看顾一枵。

赵雪刚想开口解释什么就被泰哲拉住：“顾一枵，冷静点，我来想办法，就算把整个岛翻一遍，我也会给你把人找出来。”

他感觉自己快被撕碎了，从没这般怕过，这触不到看不到的恐惧快要将他吞噬，他无法承受任何一种在这般肮脏境地下会发生的一切，这会让他生不如死。

泰哲给驻岛警队打了电话，他试着压低声音不让自己看上去那么紧张。然后站在顾一枵的身旁，仿佛置身天寒地冻，由不得他控制：“罗警官，我们需要你的帮助，帮我找一个人，对，女孩，尽快，马上通知所有码头禁行，不要放走任何一辆船。”

顾一枵在腌臜的后门里找了一路，直到脚下踩到一摊新鲜的血迹，让他彻底失了理智。

“赵雪，你就在原地，万一她回来了马上给我们打电话，别担心，相信我们。”

赵雪脸色苍白，不敢在说话。

酒吧的负责人过来，没敢闹出动静，收到泰哲的信息后，马上让人调取了所有监控，确认了所有角落，他凑到泰哲的耳边：“我问过了，强哥那边最近没有什么动静，应该不是道上的人，他们不会对游客下手，也没人敢在军区学校附近造次，你放心，只是后门这里没有监控，是我们疏忽了。”

可找不到人，一切都没有意义。

顾一枵觉得这一刻就像一个世纪那么绵长，长到他被困在无尽的恐慌里，备受煎熬。

在那个人依旧喋喋不休的振振有词里，顾一枵手起拳落，平静又冷血的笑着：“你拿什么保证？她要是在这里出了事，谁也别想活了。”

缝合完成，伤者的底子一看就很好，他应该是常年有受系统力量训练，腹部紧实有力。陆汐完成最后的包扎，看向那个警官。

“你可不可以借我手机，我男朋友找不到我会担心的。”

“现在不行。”

“为什么呀？”

“我们需要确保他醒过来，带他安全离开，才能让你联系你朋友。”

“可是...他已经没有危险了。”

她不敢想象，顾一枵现在有多着急。

就在这时，有车辆进入了校区，来人步履匆匆，又稳又沉，他穿着军服，面色沉敛没有半分松弛，眼神冷冽摄人的看向陆汐：“她是谁？”

“游客，救了十三。”

原来伤者叫十三。

“他已经没事了，我要联系我朋友，不然他们真的会很着急的。”

冯唐没有说话，冷寂得眸子在她脸上停了停，眸色半沉：“十三我先带走，这姑娘安全送回去。”

她很紧张，手指抠着指节，那张脸说不出的熟悉，冯唐的脑子里想起了一个人，等到另外两个人将十三送上车的时候，那个一开始给她看警察证的人对她说：“别怕，我们是好人，我姓康，岛上的警察，这是个意外，那几名犯事的人不是岛民，他们是一个案子的漏网之鱼，被十三认出来，这不，就出现了你看到的那一幕。”他把手机递到她眼前：“给你朋友报个平安吧，我现在就送你离开。”

当电话被接通，顾一枵已经彻底虚脱，他坐在地上，泰哲硬生生受了他两拳。酒吧被封锁，正在逐一排查，警察还在问话，赵雪正在配合提供信息，顾一枵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他顾不上揣摩，电话接通的那一秒，他的瞳孔急剧收缩，周遭死寂沉沉，漫无边际的恐惧里，终于裂开一条生路。

“顾一枵——”

陆汐、

陆汐、

她在等他。

她把手机还给了康警官，道了谢，走到门外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康警官跟出来：“你可以在里面等的。”

她摇头：“不要，他看不到我会着急的，我要在这里等，这样他过来就能看到我。”

康警官没勉强，这女孩声音柔柔的，看起来不大，一双眼睛异常明亮，跟着过来的一路丝毫没有戒心，是个见义勇为的好姑娘。

深夜，她的声音温柔的落进月色里，那是顾一枵，她不要顾一枵担心，可是她又让他担心了。

康警官和冯唐交接了几句，再次看向她时，语气带着赞许：“你挺勇敢啊，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汐、”

她没有回头，望着黑幕里空荡荡的大门。

冯唐即将上车的身影一顿，他抓着门框的手默的一松，缓缓回头，神色冷肃。

陆......汐？

黑夜里，有道身影渐渐清晰，额头被汗水浸透，隔得太远看不清他眼底的惊涛骇浪，隔得太近，不敢看他双目赤红的眼睛。她被带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他的呼吸慢而顿，陆汐的身上被锢到发疼，他用了很久，平复了呼吸，最后带着停顿：“陆汐、去哪儿了、嗯？”

“对不起。”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一枵，我的手机不在身上，我刚刚没有办法马上联系你。”

他的脸色苍白，后面赶来的赵雪和泰哲，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终于如释重负，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泰哲重重吁了一口气，赵雪一边哭一边走向她：“对不起，陆汐，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为什么要哭啊？”

陆汐刚要走过去，顾一枵拉着她：“别动。”

她看着赵雪：“对不起，顾一枵吓到你了对不对，对不起，你别哭。”

“没有、没有，陆汐你没事我就放心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康警官走了过来：“我们有位同事执勤中受了伤，还好这位小姐是学医的，刚才情况很危急，这才耽误了及时联系你们。”

原来是这样。

“执勤，受伤？”顾一枵嗤了一声。

他看向陆汐：“你看到什么？有没有人认出你？”他根本不相信那轻描淡写的故事，大院里停着的可不是一般的军用车，他只一眼就能看出的端倪，又怎么会那么容易被糊弄，游客众多的景区里，又是怎么避开众目睽睽的，有备而来的意外？如果那些人看清了陆汐的脸，他不敢想。

“顾一枵，你不要紧张，我没事。”

冯唐上了车，身旁的人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那人面色捉摸不透：“那姑娘叫...陆汐...旁边，姓顾？”

冯唐从后视镜里看着陆汐，神色难辨。

他半生隐忍，向来处变不惊的眸子，这一刻仿佛被什么填满。

车子启动，在大院内掉了个头，半降的车窗，露出冯唐的半张脸，那双睿目有了一丝柔软，落在陆汐的身上，一撇而过。

白天涨落为潮、

夜晚涨落为汐、

她出生在夜晚的海边、

以后就跟着你姓陆、

叫、陆汐...

顾一枵的脸很冷，回了酒店陆汐就进了浴室，她的衣服沾了血，顾一枵坐在窗旁，极少抽烟的他，突然从桌上摸出了烟，吞云吐雾间，心绪依然不减、即使她已经安然无恙。

陆汐从浴室出来，浴袍有些大，她一路走向他，宽大的领口滑了下去，他差点以为她是故意的，可她几乎在滑下去的同时抓住那若隐若现的春光，笨拙的让人发笑。

他的手垂了下来，指尖明灭，陆汐站在他的身前：“顾一枵，你帮我吹头发好不好？”

他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好。”

陆汐把插头插好，顾一枵走过来的时候从她手里接过吹风机，很长一会儿，房间里安静的只有机械的风声，她抱着他的腰，偶尔抬头看他，他的眼神沉沉地，看久了会让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