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雪 第1章 01

北方冬夜，因为有风，雪飘得格外快，纷纷扰扰地迷乱视线。

风不算安静，呼呼地刮过耳畔，撩得脖颈又痛又痒。

谯韧之疑惑着往脖子抓去，原本氤氲着暖意的围巾不见了。她停下脚步，转身望向斑马线，亮橘色的围巾正安静地躺在不远处。

哒哒哒的绿灯提示音，在无人的夜晚街道格外空旷，类似于玩偶的发条声。

绿灯闪烁，哒哒的发条声也加快，谯韧之像是没有灵魂的人偶，被催促着快步走去。弯腰，手指触碰到柔软，残留在围巾上的**随风而至。醇厚中带着烟熏感的味道，重重推开冬夜的寒，一路暖到了肺里，也让她在此刻恍惚起来。

由远及近的刹车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抬眼，炫目的车灯已近在眼前，来不及倒吸凉气，她整个人“嘭”地腾空而起。

落地瞬间，她眼前晕开鲜红，骨头寸寸碎裂的闷响接连不断，随后是钻心嗜骨的疼痛。

黑暗如同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轻飘飘地积满全身，却压得她喘不过气。

***

怀中人抖得厉害，哑巴搂紧谯韧之，轻声呼唤：“韧之，醒醒，是梦，只是梦。”怀中人急促的呼吸停顿片刻后，转为低声啜泣，哑巴不由得松了口气，是她回来了。

“还是大雪天……漫天雪，什么都看不清……”谯韧之搂紧哑巴脖子，恨不得一点空隙不留，“太痛了，真的太痛了……”

哑巴心疼地贴紧她额头，“没事的，都过去了，过去了。”

哑巴的身体凉凉的，谯韧之能听到他胸腔里属于自己的心跳声，慌乱地没有章法地跳动着。

雪夜里的恐惧跟着绵延到了梦外，那条橙色围巾，真的拥有过吗？

她问着自己，可失去记忆的大脑什么都答不上来，懊恼下，她将泪水全蹭到了哑巴身上。

这件T恤哑巴穿了好几年，早已被他的体香浸透。淡淡的**，柑橘的清新后，是木质的温润，总是能稳稳地兜住谯韧之乱七八糟的情绪，和煦又温柔地抚平她心里的波澜。

“最近梦得频繁了。”哑巴无意识地用手指绕着她的头发，一圈又一圈，松开了又缠上，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缠上了就不要再松开了，最好是能越缠越紧，嵌到皮肉里，穿过骨骼，直接套在灵魂上。怀中人的呼吸逐渐平复，他收起依依不舍的心绪，捧着她的脸，在她眉尾落下吻，“回国而已，不用太紧张。”

八年前因为车祸导致失忆，谯韧之离开时是一片空白，回去时还是一片空白。曾经想回不能回，现在没了限制终于能回，她变得前所未有的忐忑起来，这不像她。为了拍摄，她每年少不了全世界各地飞，安全的不安全的，陌生的不陌生的，她几乎体验了个遍。最惊险的一次，在西非碰上持枪抢劫，她都没这么害怕和退缩过。

“真的要回去吗？”哑巴的声音有些嘶哑。

这个问题显然被他压在心底很久了，沉甸甸的情绪压下来，反而让谯韧之坚定了些，“要回的，要赚钱啊。”

全封闭的房间里，不知是哪来的风，吹得烛光晦暗不明。哑巴本就低着头，明暗交替间，他的脸更模糊了。

谯韧之捏着下巴将他的脸转过来。哑巴的双眼皮虽然较窄，但他眼睛又大又圆，只要眼眶转红，再加上快溢满的泪水，总能渍得她心里格外不是滋味，每每都有种把人欺负哭了的感觉。她被这情绪打得措手不及，笨手笨脚地去擦他的眼泪，“怎么哭了？”

哑巴兜着她的手，极轻微地晃了晃头，“我舍不得你。”

“说什么呢！”谯韧之不客气地捶在他胸口，这八年她去哪他就去哪，如影随形从未分开过，回国自然也是要一起的。怎么好端端的，话头就往分别的意味上转了，她的心一下就沉了，隐隐有不安在骚动，“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舍不得我。这些年你哪天不缠着我，难道说我回国了，你就不缠着我了？”

掌心包裹着她的拳头，哑巴意识到失言说了心里话，心底的酸涩又多了几分，可见她有些恼了，旋即压下心底情绪，嗔笑着问道：“回国见到比我还帅的，你会不会移情别恋？”

这说的都是什么呀！

谯韧之不满地嘟起嘴巴，扭住他那本就消瘦的脸蛋，恨不得将他的五官拧作一团，“好啊，原来在你心里，我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

哑巴笑得嘴角抽动，看不出是哭还是笑，“你不是最喜欢中式帅哥么，回去了一抓一大把。”

谯韧之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注视着哑巴的眼睛。

他不对劲，很不对劲。

哑巴明知道中式帅哥明明是用来夸他的话，而且在她心里，他的外貌是一等一的好。皮相柔美，骨相硬朗，矛盾的两种气质，在他的五官里格外得和谐平衡。谯韧之身为广告导演，各色人种的帅哥都见过了，可审美一旦疲劳，对美的阈值便会上升，变得更加难以满足。

可哑巴的脸是个例外，无论看多少次，谯韧之都觉得不够，如此契合她审美的存在，真真是独一份。

所以他明知谯韧之非他不可，却还说这种话，万分不对劲。

眼睛大的人，情绪藏得会比其他人慢些，哑巴还没来得及收起眼底的悲伤，摇曳的烛火就暴露了他的胆怯。他本来就是阴暗潮湿角落的产物，一点点光亮都足以让他无所遁形。

谯韧之抓住他闪烁的眸光，严肃地问着：“你不想让我回去？”

烛火阴晴不定，他眼底的不舍却异常清晰，谯韧之心里像是猛地被挖空一块，那这段时间以来，她的兴奋、紧张和忐忑在他眼前算什么。如果一开始就不愿让她回去，为什么不说，非要当个沉默的陪伴者，看着她因为回国变得焦虑，变得噩梦连连？

“你答应过我什么？”

她的目光太炽热了，哑巴不得不低下头。

“说。”

“有话就说，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

谯韧之被气笑了，她抬起他下巴，极力克制着不满，“为什么不说你不想我回国？是不是我今天不问，你就真的打算一直当哑巴？”

在她的注视下，哑巴笑了，他毫无情感地调动肌肉拉着嘴角上升，眼里却漫起复杂的看不透的情绪波澜。

“韧之，我怕了，我真的怕了。”酸涩的鼻息间，他的鼻尖缱绻地蹭过脸颊，“我想要你，但又不敢要你，韧之，我的时间不多了。”

才在一起时，哑巴也有这样患得患失的别扭时刻，心里各种情绪被打翻混在一起，言语上模棱两可，行为上也跟着暧昧地拉扯。为了理平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谯韧之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坚定说爱，把他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捧着他宠着他，好不容易将他的骨头撸直弄板正了，怎么现在又倒回去了？

看着他泪眼朦胧中的意乱情迷，她突然有些束手无策，只好捧着他的脸，一下又一下地亲吻着。可哑巴要的不是这样的浅尝辄止，他的吻像条粘腻的蛇，紧紧地缠住她，拽着她的脚踝往**里坠，呼吸不要了，感知也不要了，只要纠缠，水乳交融地纠缠。

窒息感来得汹涌，谯韧之见推不开他，只好狠心咬在他舌侧。

哑巴的血比常人来得更腥更难以让人接受，他第一时间松开谯韧之，“吐出来，快吐了！”她没有照做，眉头一皱就咽了下去，哑巴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滚动的咽喉。

谯韧之没心思去想对不对，“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你今天必须给我讲清楚！”

哑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一边用指腹摩挲她咽喉，一边红着眼抬起头，“你傻啊，死人的血是什么好东西吗，为什么要咽下去？”

“别转移话题，回答我，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他越是回避，谯韧之心里的不安就越强，有个长久以来朦胧着，不愿被提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傻瓜，有些话，无论你怎么追问，我都做不到拱手将答案摊给你看。哑巴忍下心声，眼泪止不住地流，“韧之，如果我不在了，去……”

谯韧之只觉得天都要被他的眼泪砸塌了，“胡说，不许，你不会不在的！”

她总说他倔强，可真正倔得像头驴的是她啊！

哑巴按着她的嘴唇来回摩挲，“乖，听我说完。”

“找到我的名字好吗？要是能再听你叫一次我的名字，我就彻底没遗憾了。”

谯韧之的心彻底被他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搅乱，哭得比他还伤心，“哑巴哑巴哑巴……够了吗！什么叫你不在，什么叫你没遗憾，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哭得他的心都要碎了，可事已至此，早就注定了会是这个结果。

冷冽的金属摩擦声传来，哑巴意识到时间真的不多了，喉头哽咽着：“韧之，回去吧，快日出了。别怕，回去吧。”

“不行，你到底什么意思！”她歇斯底里地想要个答案，可屋内骤起的疾风打断了她的思绪，满屋红烛不受控制地晃动。耳边有清脆的敲击声，她意识到什么，抬头，蛛网般铺开的朱砂线正在震颤，发出声音的正是朱砂线上坠着的铜钱。

这声音清脆有节奏，却狠狠拨乱了她的心弦。

“怎么会……”

对哑巴的担忧，被他身后一闪而过的阴寒打断，意识到那是什么后，谯韧之连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哑巴？”

哑巴强撑着挤出笑脸，可他嘴角已经有黑红色的液体溢出，“别怕，回去吧！”

这琵琶钩多少年没出现过了，为什么，为什么……

谯韧之难以想象骨肉穿透的痛，“哑巴，这就是你说的时间不多了吗？”

“傻瓜，我爱你……”

话还没说完，哑巴的身体被猛地拽入半空。

谯韧之尖叫着去拉他，却被无形的力量吸入黑暗。

“哑巴！”

睁眼，眼前是破晓时的晨光，脑海里全是哑巴被火舌吞噬的模样。

谯韧之踉跄地滑下床，目的明确地直奔药箱。她将安眠药塞进嘴里囫囵着吞下，她要回去，回到梦里。

可事与愿违，无论怎么助眠，她都无法再次入睡。

睡不着就做不了梦，做不了梦就见不到哑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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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