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陈映景自梦中陡然惊醒,面露痛楚,浑身冷汗涔涔。
更漏不知到了几时,屋中只有从窗口处泄进来的月光。
她下床取了外衣披在身上,靠在窗棂。
屋外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在月光下呈现翩然仙境。
一缕侵染了竹香的夜风扑面袭来,吹散陈映景梦中残留的疲惫和愁绪。
她松了一口气,伸出半边身子就要关窗再次歇息,却眼一斜看见一个身影匿在屋外的窗下。
好不容易咽下喉中的尖叫,陈映景不受控制的腿一软身子向下倒去,脑袋猛磕在窗户的边沿,发出“哐”一声巨响。
窗下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月光照亮他的侧颜——是裴炽。
也是没想到屋内的人会半夜起身,还被他吓了一跳,裴炽忙起身走近。
“你没事吧......”他下意识抬手,半途改道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歉:“抱歉,我以为你歇下了。”
即使这样......半夜坐在人家房门口这样的举动也有点奇怪吧......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让他进屋多有不妥,于是他们就一人窗内一人窗外地聊了起来。
陈映景捂着磕痛的头,无奈开口:“裴公子大半夜过来,有什么要事吗?”
“……是有要事,却不是我的要事。”
裴炽观察着她隐藏在阴影中的脸色,继续开口:“是李督察使,你应当知道。自那日府中一别后,他便伙同衢州太守天天约我去府吃酒,这不,现在还有一身没散去的酒味。”
说罢,他还抬手闻了闻,颇有些嫌弃的挥两下手。确实有隐约的酒香传来,想来衢州太守是拿出了压箱底的好酒来招待他了。
“借着这个由头,李督察应该也没少让公子回来劝我吧?”
李惕守以为陈映景是裴炽的屋内人,她拒绝配合却也不好施以雷霆手段,便只好从裴炽这里下手。
但裴炽做事向来随心,自然不会为了让这桩案子尽快了解便来质问陈映景。
“不错!”他应得坦诚,向前一步双手搭在窗沿,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她,开口的话不羁又随意。
“不过,我没有要劝你的意思。且不说我一个西蒙人如何能插手南陵皇室的事?而且,他似乎误会了你我之关系,你的事由你自己做决定,旁人如何能置喙?”
陈映景听见他的后半句话,有些怔松。
你的事由你自己决定......好久都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
自从家里出了事被拐至此,她走的每一步,都由一路旁人推着她、拽着她。
她曾经也勇敢过,但最后还是屈服了......
陈映景看男人修长的手指轻叩窗沿,敲击之下有细碎的莹尘飞舞。
她不禁开口问道:“倘若,我做的决定是错的呢?”
裴炽耸肩,不假思索地给了她答案:“身处这个世道,如何去评判一件事的对错?”
“世人眼中的对错,常与利益权位对等——损人利己者是为对,损己利人者是为错。”
他抬头望向明月,轻笑:“强求对错,皆成痴念。与其纠结此事何错何对,不如问问你自己,想不想去做?”
一双盛了月光的眸看了过来,那抹洁白的月就这样毫无保留地闯进陈映景的眼中。
纯澈透亮、潇洒不羁。
月光下沐浴的少年,宛若从天而降的谪仙,洗去世间铅华。
陈映景如梦初醒般后退半步,避开了那样澄澈的目光。
昏暗的夜中,有红晕悄然爬上她的耳后。
“你......喝醉了......”
“怎会!在西蒙,我可被他们称为海量!”裴炽,认真否认的模样带着狷狂少年特有的不服输。
陈映景没有再与他深究这个问题,反而被他此番的神态勾起了一些儿时的回忆。
时过境迁,体弱的裴二公子竟已成为了西蒙万人敬仰的大将军;而她,从起初的阖家喜乐却变为孑然一生。
同样的十年时间,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结局。
“你走后不久,医馆便出了事......”她终于踌躇着主动提起旧事,却被打断。
“我知道。后来我与兄长返程时去过惠水......”
之后的事大家的心知肚明,只是那场大火她是否知晓,裴炽不确定,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揭开她的伤疤。
“我只知你在惠水的从前,无从置喙你在那之后的十年。”
提起过去,她尽量保持轻松的神情,裴炽却仍然能看出,那段他还未查清的往事,或许是陈映景一直不可忘怀与释然的噩梦。
有些刻苦铭心的伤痛,在做好释然一切的准备之前,都有足够的理由独自忍受。
他们不算是挚友,却也共同拥有过幼时一段纯粹的情谊。
裴炽无需她自揭伤疤向他说明什么,他也没有让她在痛一次的资格,却也想让她之后的路好走一些。
他沉默一瞬,开了口:“世道艰辛,你一女子若要独自生存,更是举步维艰。我无他意......陈家于我是大恩,不知如何报答,既然有缘与你再遇......”
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令陈映景心头一紧,没来得及顶上头的羞辱被他下一句话打回腹中,腾腾升起一股暖意。
“不若......在你有日后的打算之前,便随我......我们一起吧。我们先前往南陵皇都再返回西蒙,一路途径多地......也会途径惠水,路程中......若你有了想法,也可随时离开......只是与我一道,也不算轻松。”
裴炽从未这般邀请过姑娘与他同行,即使开了口,正常的几句话也被他的磕绊与略微羞怯说得暧昧而莽撞,全然没军营中的那般强悍。
但正因他的莽撞,竟让陈映景感到久违的温暖——这感觉就像惠水春日的暖阳,晒得她头脑发昏,手脚绵软。
她不由自地应下声来。
裴炽先是愣住,随后侧首抿嘴笑道:“那可就说好了!为了你我都坚守这个约定,还得有个见证......”
他环顾四周,疾步跨出廊下,摘下两片竹叶,透过窗棂递给陈映景一片。
“便先以此作为我今日所言的见证!”
接过,竹叶边沿细碎密集的小齿划过陈映景的指尖。
“那,我先走了......”
“嗯。”
月光下的竹林一片挺拔翠绿。
望着裴炽身后发辫甩出的弧度,陈映景骤然开口,喊住他:“裴炽!既无心促成督察使所托之劝意,为何......今夜还是来了?”
“一,是因时别十年再见的幼时玩伴郁郁寡欢,想厚着脸皮来开解开解。二嘛,自然是借此之意劝你同行。”
男人的声音褪去年少的清润,令人安定下来,“裴炽今夜所言,无关风月立场,只凭心意。”
他背身用手中的那枚竹叶朝她一晃,向外走去,身影渐渐隐匿在黑暗中,声音却好似还在她脑中回荡。
只凭心意......
“做自己认为对的决定便好吗......”看着躺在手心里的竹叶,陈映景喃喃。
她想,掺杂在夜风中的酒香真是醉人,自己竟闻着也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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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鸡鸣。
裴炽迷瞪地睁开眼,被眼前放大数倍的男人面孔吓了一个激灵,他伸手就是一个爆栗,打得萨朗哇哇乱叫。
“公子你下手也太狠了!属下的脑袋本来就不聪明......”
萨朗捂着脑袋上的大包,退得远远的,以免受到二次伤害。
床榻上的男人坐了起来,卷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在屋内朦胧的晨光下映出几分雌雄莫辨的俊美。
他到铜盆中净面,水珠沿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淌在中衣上,隐约贴合出壮硕的胸膛。
裴炽斜睨了萨朗一眼,嘴里调侃道:“你竟还有如此的自知之明。”
颇有自知之明的萨朗骄傲撇嘴,两眼散发出精光,神经兮兮的凑过来小声问:“公子昨夜四更天才从陈姑娘的院中回来,可是有事发生?”
他夸张地比出四根手指,满脸“我并不好奇”的欲盖弥彰。
无视他灼热的视线,裴炽神色自若的披上外衣,答:“自然是——闲聊。”
见他神色坦荡自然,萨朗面露失望。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啊!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属下还以为王妃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呢......”
听他词句乱用,裴炽顿觉头大,他好笑地问:“你最好从实招来,母妃给你下达了什么命令?”
“什么命令!没有命令!”
萨朗掩饰般从怀中掏出本话本子,胡乱翻开一页指给裴炽看。
那上面赫然写着:那王府公子端的是风流态,那世家小姐瞧也是神仙姿,眉目流转,顾盼生辉,道的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原来是从话本里乱学的……
裴炽的脑海中却乍然浮现那日清湖偶遇的场景——伞下的那张脸,也是眉目流转,顾盼生辉......
清清嗓,他推开话本,训斥道:“有这闲情,不如多练练你的功夫!”
“还有,过不了几日我们也须启程,再此之前将一切事宜都备妥当了。”
“属下遵命!”
萨朗正色应下。
却在此时,有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二人对视一眼,直觉有事发生。
裴炽先一步上前打开房门,迎面跑来的是陈映景院中的一名婢女——芙啼。
她神色慌张,鬓边碎发被露水沾湿,绣鞋和裙摆都沾满了泥土,满身狼狈。
见房门打开,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地焦急喊道:“公子不好了!姑娘被督察使的人带走了!”
裴炽一惊,当即往府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