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窗外已经亮透了。
小满捧着几支刚折下来的杏花进屋,兴冲冲地问插在哪只瓶里。沈令仪靠在床头看了半晌,指了指窗下那只白瓷瓶:“就那里吧。”
等用过早饭,平安也来了。他是跟着沈既明长大的小厮,常年随着主子在外面跑,皮肤晒得略黑,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礼:“姑娘找小的?”
“我听说兄长今日要骑青骢出去,那匹马近来可有什么不对?”
平安想了想:“没什么不对。就是前几日后蹄有些磨,马房的人已经看过了,不碍事。”
“马具呢?”
平安抬眼看了看她:“姑娘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兄长今日要出城,我有些不放心。你替我一并看看。”
离八月十七还早,如今去看青骢和马具,多半也是徒劳,可总得做点什么。
打发走平安,沈令仪惦记着昨日柳溪庄的事,便起身去了正院。
顾蕴娘正同秦妈妈看大厨房送来的菜牌,见沈令仪来了,便招手让她坐:“你这两日没什么胃口,挑两样想吃的。”
沈令仪翻了翻,拣了两道清淡的,又添了一道母亲爱吃的。菜牌才递回去,廊下便有人来报,说柳溪庄的老管事回来了。
顾蕴娘叫他进来回话。周成确实病了,人卧在床上瞧着清减了不少,大夫也说须得静养。她便吩咐人去二房回了信,谢过荐人的好意,只让老管事暂且照看庄上的事,等周成病好了再说。
这一趟还带回了近三个月的细账。既然暂时换了人经手,顾蕴娘索性让人把账目重新理一遍。沈令仪坐在一旁翻着账,老管事忽然“咦”了一声。
顾蕴娘抬起头,老管事却没有立即说话,又把契匣从头翻了一遍。
“怎么了?”顾蕴娘问。
“有一处对不上。”老管事将田亩册摊开,“城南这四十六亩田,册上一直记在柳溪庄名下,历年的租也都收着。”
他将契匣往前推了推:“可契不在。”
沈令仪拿起田亩册。上一世她为追回产业查过不少旧账,一块田究竟落在谁手里,单看庄上的册子还作不得准。
“母亲,庄上的契既找不着,不如也查查官府的契档?”
正说着,沈既明过来给母亲请安。他今日穿了身窄袖骑装,护腕已经束好,进门便见母女两个守着满案账册,不由笑道:“这是查出什么大案来了?”
“少贫嘴。”顾蕴娘把事情说给他听,“待会我让人回顾家问问,也把当年买田的旧账找出来。”
沈既明看了两眼田亩册:“四至都在,查起来倒不难。今日我正好要出城,索性去县里查查契档。”
沈令仪抬眼看他。
上一世兄长出事前,也有过一阵早出晚归。她后来问过平安,平安只说那阵子公子常有事在外。再往细里问,便说不上来了。
“兄长,我同你一起去。”
沈既明有些意外:“你?”
“我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笑了:“烧才退就想往外跑?母亲肯放你出门再说。”
顾蕴娘果然道:“想都别想。”
沈令仪顿了顿。如今想出趟城,倒要先等母亲点头,只得道:“那查到了回来告诉我,路上小心。”
沈既明应了一声,看了眼天色,便转身往外走。才走到门边,沈令仪又叫住他:“兄长今日换匹马吧。”
沈既明脚步一停,回头看她:“你这是跟青骢犯冲了?”
“让它歇两日不好么?”
沈既明看了她一会儿,到底笑了:“行。省得我骑出去,你在家里还惦记。”
他答应得这样痛快,沈令仪原先想好的那些说辞,便都没用上。
送走了兄长,沈令仪带着春桃往后院去。车马房在最里头,远远便闻见干草和马的气味。管马房的杜旺正蹲在槽边拌料,见了她忙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平安早上来过了?”
“来过了,把公子的鞍具都仔细看了一遍,没什么不妥。”杜旺取出一截旧皮扣递过来,“只这根皮扣前几日裂了,已经换了新的。用久了起裂,不是什么稀奇事。”
皮子边缘磨得发毛,中间裂开一道口子。沈令仪拿起来细细看了,也不见有什么异常,便问起平日都是谁经手鞍具。
杜旺报了几个名字,都是马房里用了些年头的马夫和小厮。谁今日擦了鞍,谁明日换了肚带,平常也没人特意去记。
沈令仪把那截皮扣又翻了一遍,到底还是递了回去:“往后兄长出门,你替他多看一眼马具。马房里谁换了什么,你心里记着,有什么不对先来回我一声。”
杜旺愣了愣,忙应下了。
青骢拴在最靠里的一间,一身青灰带着细白的花,听见脚步,慢悠悠转过头,打了个响鼻。杜旺抓了一把拌好的豆料递给她,沈令仪接过来摊在掌心,它凑过来,一点点舔进嘴里,温热的鼻息喷在手上。
杜旺在旁道:“公子骑它这几年,没见它惹过事。”
沈令仪没有应声,手掌覆在它的鼻梁上。
官府说它在山道上受了惊。她看着那双安静的眼睛,一时想不出,它那天是被什么吓住的。
傍晚沈既明回府,叫平安把路上买的枣糕送来,说请姑娘快些去正院。
沈令仪到时,顾蕴娘正翻着顾家刚送来的旧账,送账来的陈管事候在一旁。
沈既明拖长了声音:“这趟可不容易。书吏张口就要田契,我说有契还来翻你们的档做什么?陪着说了半日好话,又添了二百文茶钱,才肯翻出来。”他伸出手,指缝里还是灰,“两个时辰,一摞册子。”
顾蕴娘又好气又好笑。秦妈妈趁这当口给沈既明续了茶:“公子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查到了。”沈既明看她坐下,终于将那张纸展开,“那四十六亩田不是没有契。十二年前就已经过了割,田亩和四至都对得上。”
顾蕴娘皱眉:“既然有契,怎么庄上没有?”
“因为契不在顾家手里。”沈既明将抄件递到她面前,“官档上登记的契主,叫梁庆和。”
陈管事听见这个名字,怔了一下:“梁庆和?这人小的认得,早年在老太爷跟前跑腿。当年这片田,就是他替顾家办的契。”
顾蕴娘抬起头:“那他如今在何处?”
“后来他攒了些银钱,自请离了顾家,走得很平常。如今在哪儿,小的就说不准了。”
顾蕴娘将旧账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沈令仪面前。她顺着往下看,那四十六亩与旁边几块田列在同一笔买卖里,只是旁的田后来都过到了顾家名下,唯独这四十六亩没有。
顾蕴娘静了片刻,把抄件重新折好:“先找人吧。”
陈管事领命走了。
沈令仪的视线还停在那一页。上一世她只知道柳溪庄后来落到了二房手里,哪里想到还有这样一笔旧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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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四十六亩